低温试车主要集中在美国b-29轰炸机航程以外的南部九州基地进行，日平均气温较高，催化剂在这个温度区间确实表现出可接受的活性。
陈靖宇在草纸的空白处画了一条温度-粘度曲线，指着在零下二十度附近标记处的一个拐点，向川岛说明了催化剂在这个温度区间的分子链收缩导致的结晶析出倾向，这种析出会堵塞燃料喷嘴并引发燃烧室局部富氧，导致推力振荡甚至熄火。
川岛把那张纸条拿起来仔细看，眉头皱得很紧。
他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放下草纸，低声说了一句话：“我们在满洲做过几次低温静置试验，试车前的燃料取样都正常。但当时负责取样的人没有把试样静置超过六小时就做了观测。”
陈靖宇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他把那叠草纸收起来，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卷图纸摊开在桌面上，是一套火箭发动机的小型地面试车台的结构图。
他用了二十分钟跟川岛逐项梳理了管路的连接方式和传感器的安装位置。
当天夜里，两个人在车间角落的空地上把那座试车台架了起来。
试车台的规模不大。
一个用槽钢焊接的框架，框架中央固定着一个短粗的燃烧室，燃烧室的一端连接推进剂管路，另一端开口朝上，正对着厂房屋顶的排烟口。
燃烧室的侧壁上焊接了一个静压测孔，用铜管连接到一块从日军旧仪器上拆下来的压力表。
陈靖宇在管路上加装了两个手动截止阀和一个泄压口，又用铁皮做了一个简易的防爆挡板竖在试车台和操作位之间。
川岛在另一边按照自己写下的配方，将提纯后的酒精和液氧按比例混合添加了催化剂。
陈靖宇检查了混合物的颜色和粘度，确认没有明显的分层和沉淀物，然后两人各自撤到防爆挡板的两侧。
川岛蹲在挡板后面，手里攥着点火器的拉绳。
陈靖宇站在挡板的另一侧，面前摆着那块压力表，手里拿着一块怀表计时。
两人对了一下眼神后，川岛深吸一口气，用力拉下了点火绳。
点火器在燃烧室内部发出“噗”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尖锐的嘶鸣声，那是推进剂被点燃后高速喷出的声音。
声音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在第三秒末尾猛地变调，从尖锐的嘶鸣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咆哮。
陈靖宇的目光没有离开压力表，他看到指针在第三秒时突然剧烈摆动了一下，然后压力表的指针被弹回了零位。
他面前的防爆挡板在这一瞬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猛推了一下，挡板的底部在地面上滑动了大约两寸，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试车台旁边那扇观察窗的玻璃发出一声脆响，玻璃表面从中心开始放射状地裂开，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但没有完全碎裂脱落。
川岛蹲在挡板后面，双手抱头，眼睛瞪得很大，胸口剧烈起伏着。
过了好几秒他才放下手，慢慢站起来，从挡板侧面探出头看了看已经停止喷火但还在冒烟的燃烧室，又看了看那扇布满裂纹的观察窗。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陈靖宇没有去看燃烧室的状态。
他蹲在压力表前，拿起铅笔在怀表记录的对应时刻数据旁边画出了那三秒钟的压力变化曲线。
他盯着那条曲线中间的剧变段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绕到试车台背面，检查了氧化剂管路与燃烧室的接口法兰。
他用手指在法兰内侧的密封面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点湿润的痕迹。
他把指尖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抬头对川岛说了一句话：“氧化剂管路里有残余水分。”
川岛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快步绕到试车台背面，蹲下来，在陈靖宇指示的那段管路上用指甲刮了一下内壁的附着物，他低头仔细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他看着陈靖宇的目光里震惊和一种近乎折服的神情同时浮现。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爆炸事故后的第五天，车间角落里的试车台已经被拆装了七次。
陈靖宇和川岛两个人，蹲在那座用槽钢焊接的试车台前，像两个铁匠一样反复调整着推进剂的配方。
地上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酒精、液氧、丙酮、甘油、蓖麻油，还有几种从日军旧仓库里翻出来的化学试剂，标签已经模糊不清。
川岛用铅笔在草纸上逐项记录每一次测试的结果，失败的划掉，有改善的圈起来，在旁边标注具体的调整量。
第一次改进后的试车持续了四秒，然后火焰颜色从淡蓝变成橙色，推力曲线开始抖动。
陈靖宇关掉供料阀，走到试车台前检查了喷注器的雾化状态，用一根钢丝捅了捅喷孔，发现有胶状沉淀物堵住了三个喷孔中的两个。
第二次试车在调整了溶剂比例之后进行，燃烧持续了六秒，但熄火后燃烧室内壁出现了一层黒焦状的积碳。
陈靖宇用刮刀刮下积碳样本，在酒精灯上烧了一下，闻了闻气味，判断是粘合剂的热分解产物。
他在配方中去掉了一种含氮量过高的稳定剂，换成了从日军废旧弹药中提取的钝化石蜡。
第三次试车持续了八秒。
压力表指针稳定在红区中间，推力曲线平滑。
陈靖宇没有停，接着点了第二次和第三次火。
三次连续点火，每次间隔两分钟，压力和推力曲线几乎没有变化。
陈靖宇蹲在压力表前看着那组数据，然后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配方源自秋水，改进幅度约25%。主要优化：用相图分析法重新确定粘合剂/氧化剂配比，消除低温结晶风险；替换稳定剂，消除积碳倾向。当前燃速误差已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
川岛站在他对面，看着他写字。
那些字是用汉字写的，有些符号他看不太懂，但数据是共通的。
他看懂了那行“改进幅度约25%”的数字。
他没有说话，但那种在兵工厂这些年养成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地搓了搓左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