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把草纸折好塞进口袋，对司机说了一句：“天亮前能到山海关吗？”
司机是个老把式，在东北跑了十几年运输，对这条路很熟：“够呛，中间有一段被雨季冲坏了，得绕一个山坳，起码多走两个小时。最快也得明天上午才能到。”
陈靖宇没有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正在成型的草图，舰炮移植到陆地上的方案还需要解决几个关键问题，尤其是炮架的承重和驻退系统的匹配，现有的材料能不能支撑得住那门炮的后坐力，他心里还没有十足的把握。
天刚蒙蒙亮时，车队的头车减速停了下来。
司机探出车窗朝前看了一眼，骂了一声。
前方的道路被一段塌方的土石堵住了，大大小小的石块堆在路上，卡车过不去。
陈靖宇跳下车，看了看那段塌方的范围，估计清理完至少要半天工夫。
他没有犹豫，指挥车队掉头，绕道走山坳里的一条小路。
那条路很窄，路面是碎石子铺的，两旁的灌木丛几乎要伸到路中间来，卡车的车厢两侧被灌木刮得吱吱响。
绕了将近三个小时，车队才重新接上主路。
接近山海关外围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飞机引擎的轰鸣声。
陈靖宇从副驾驶座上坐直了身体，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向上搜索。
两架银白色的战斗机从东面的云层中钻出来，机翼下涂着美军的白色星徽，以低空高速的航线正对着车队的行进方向俯冲下来。
陈靖宇一把推开车门跳下去，朝后面的车队大吼了一声：“疏散！全部疏散！离开路面！”
司机们都是老兵，反应很快。
几辆卡车同时往路边的树丛里打方向，有人直接跳进路边的排水沟里趴下。
陈靖宇弯腰跑到最后一辆车的车厢后面，掀开油布，从物资堆中拽出一挺经过他改装的九二式高射机枪。
那挺机枪是他从旅顺带回来的，枪管上加装了一个自制的环形瞄准具，枪架上焊了一块钢板当防盾。
他一个人把这挺机枪从车厢里拖下来，架在路边的土坎上，拉开枪栓，把弹链压进供弹口，枪托抵在肩膀上。
两架p-51已经进入了俯冲角度。
领头的那一架的机翼前缘开始闪火，航炮的弹丸在地面上犁出一条土线，朝头车的方向延伸过来。
陈靖宇的瞄准具的十字线在敌机的航线和高度之间反复移动，他没有立刻开火，而是稳稳地端着机枪，等那架p-51的机头在瞄准具的十字线上走到那个他在脑中预判的提前量位置。
他扣下了扳机。
高射机枪的枪口在清晨的空气中爆出一连串沉闷的爆响，弹壳从抛壳窗里接连跳出，落在土坎上冒着热气。
弹道在晨光中划出一条明亮的虚线，朝那架p-51的飞行路径的前方延伸过去。
驾驶员的反应慢了半拍，他以为地面上的土八路只有轻武器，那挺高射机枪的第一串弹链在他意识到之前已经咬住了他的发动机舱。
p-51的机腹下方闪过一串火星。
发动机随即冒出一股黑烟，烟色从淡到浓，那架飞机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改出俯冲，拖着长长的烟迹朝东面的海面方向逃窜。
另一架p-51在看到僚机被击伤后迅速拉了一个急转弯，升高高度脱离，在海面上兜了一圈后朝东北方向飞走了。
陈靖宇松开枪托，把机枪从土坎上拖下来，扛回车厢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冷静地对那几个刚刚从排水沟里爬出来的司机说了一句：“继续走。”
当天下午，车队抵达了山海关外围的独立团前线指挥所。
陈靖宇跳下车，走进那座用原木和沙袋搭成的指挥所时，烟雾闷得让人嗓子发紧，煤油灯的火焰在烟雾中缩小了一圈，灯罩的内壁已被熏黑。
李云龙正背对着门口站着，上身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渗出一些血痕，但依然叉着腰站在地图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戳得笃笃响。
旁边站着的两个参谋和一个营长被他骂得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敌第13军石觉部在美机掩护下两翼包抄，我军日式山炮的炮弹存量见底，重火力被完全压制。
陈靖宇没有打招呼，直接走到地图桌前，从肩上卸下来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圆柱形包裹。
他把油布掀开，露出里面一枚弹体涂着深灰色漆的120毫米迫击炮炮弹，弹头前端装有一只小巧的金属引信，那是近炸引信的最新改进型，宫本在旅顺提供的部分技术支援加上他自己的调校，哑火率已经降到了接近零。
他把那枚炮弹立在桌面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话：“团长，这玩意儿能让鬼子的炮兵阵地天女散花。”
李云龙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来，低头看着立在桌面上的那枚炮弹，沾满油泥和火药垢的手指抓起炮弹翻来覆去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他把炮弹举到煤油灯下，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引信的外壳，又把炮弹翻转过来看了看底火的装配状态和弹带的磨损痕迹，忽然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把煤油灯的灯焰都震得跳了起来。
“好小子！”李云龙咧嘴笑了，笑得伤口牵动了一下，他呲了一下牙，又笑容不改，“今晚就拿这小鬼子试试新家伙！”
陈靖宇站在河岸边的土坡上，举着望远镜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河对岸那片高地的地形在他眼前展开，敌榴炮阵地位于反斜面，炮位之间用沙袋堆了间隔掩体，阵地的外围架设了防空伪装网，伪装网的边缘可以看到一具雷达天线的轮廓。
他认得那个天线的形状，美制ScR-584炮瞄雷达，日军在太平洋战场上吃过不少这种雷达的苦头，现在轮到他们自己面对这玩意了。
固定炮战在这种雷达面前无异于自杀，只要我方炮位发射超过三发，敌方的反击炮火就能在几分钟内覆盖到那片区域。
他放下望远镜，蹲在土坡后面，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
身后蹲着的几个炮兵营长和参谋凑过来看他画，他画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简洁地说了一句话：“固定炮位没法打。我们用火箭炮打游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