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m3的炮塔在殉爆中被整个掀飞了起来，在空中翻转了一圈半，然后砸落在车身后方大约五米的位置，炮管插进土里，像一个被折断后插在地上的铁质路标。
剩余的几辆坦克在失去领头的车辆和侧翼掩护后放慢了推进速度。
有几辆试图倒车退出雷区，但倒车时的观察视野受限，其中一辆在倒车时碾上了一枚工兵连夜埋设的防坦克地雷，负重轮被炸飞，车身歪斜着停在原地。
步兵在坦克之间失去了有效的掩护阵形，被李云龙在战壕里部署的多挺轻重机枪形成的交叉和侧射火力线像两把朝相反方向收拢的剪刀一样裹住那片区域，以持续而均匀的连射节奏一层层地削薄了暴露在田野中的敌军步兵。
被打散的步兵开始向后方溃退，剩余的四五辆坦克在失去步兵掩护后也掉头撤出了战场。
战斗结束后，陈靖宇从坟包后面站起来，扛着那门还在冒烟的无坐力炮，走到被击毁的坦克旁边清点战果。
十一辆m3斯图亚特，两辆被彻底炸毁，三辆履带受损正在修复中，其余几辆被完整缴获，驾驶员跳车跑了，车内的机枪和弹药都完好无损。
他蹲在一辆完好的m3旁边检查了车内弹药箱里的炮弹型号，然后叫来几个炮兵战士，现场教他们如何装填美制炮弹、调节瞄准镜刻度和更换炮管。
当天下午，那几辆完好缴获的m3经过简单检修，已被重新分配了炮组成员。
前沿阵地上的电台截获了石觉指挥部发出的电文，电文中有一句话被技术员抄录下来交给陈靖宇，“匪军狡猾，竟用我械击我。”
陈靖宇看完那张电文纸，叠好塞进衣袋里，没有说什么。
敌军的空中支援在第三天突然加码。
天刚亮，四架p-51就从东面的云层中钻了出来，沿着河谷低空飞行，机翼下挂着的凝固汽油弹在晨光中反射出暗绿色的金属光泽。
陈靖宇站在战壕边沿，看着那四架飞机以松散的梯队队形掠过前沿阵地，投下的凝固汽油弹在地面上炸开几团橘红色的火球，火焰沿着战壕边缘蔓延开来，泥土被烧得发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汽油味。
他没有动，站在战壕边沿看着那几团还在燃烧的火焰，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
近炸引信能在地面上空三十米处引爆，那能不能在更高的位置、更快速度的目标上起作用？
迫击炮的弹道是弯曲的，如果能计算出炮弹与飞机航线交会的提前量，把引信的灵敏度调到可以在近距离感应到金属目标的信号，那这门炮就能当高射炮用。
他转身走回阵地后方，把那三门120迫击炮的炮手全部叫了过来。
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幅简图，飞机的典型低空俯冲航线、迫击炮的高伸弹道、两条线在空中的交汇点，然后在交汇点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他用树枝点着那个圈，抬头对炮手们说了一句话：“我们要在这里打一个提前量。炮弹在这个点爆炸，飞机的航线也正好经过这个点。不管飞机飞多快，只要它走这条线，就躲不开。”
炮手们面面相觑。
用迫击炮打飞机，他们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打法。
陈靖宇没有多做解释。
他花了一个上午，根据敌机每天上午那个惯常的俯冲航线与阵地前沿地面的交会轨迹测量计算出了一组射击诸元，又用钳子逐一调整了那批近炸引信的灵敏度弹簧，把引爆高度从三十米调到了大约一百米，在这个高度上，弹片扩散的范围更广，虽然对单架瞄准的毁伤力有所下降，但应对以梯队形式密集推进的机群的覆盖效果会明显提升。
他把三门迫击炮设伏在那条惯常俯冲航线的侧下方，用伪装网覆盖炮身，炮口仰角调到了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
等待的时间不长。
下午十四时左右，引擎的轰鸣声再次从东面的天际线方向传来。
四架p-51排成标准的低空俯冲梯队，以间距约三百米的纵队形式，循着河谷的上空切入攻击航线，领队飞机已经压低机头，准备再次对前沿阵地投弹。
陈靖宇蹲在那三门迫击炮的侧后方，等领队飞机进入他预设的射击扇区的那一刻，他猛地朝下一挥手：“放！”
三门迫击炮几乎同时开火。
炮弹出膛的声音在河谷中重叠成一声闷雷，三发炮弹以高伸弹道升入空中，在抵达预定高度后近炸引信感应到金属目标反射的信号，在空中同时引爆。
三团黑烟在机群前方炸开，弹片在百米高度上呈放射状向四周飞散。
第一架p-51的飞行员在炮弹爆炸的瞬间试图拉杆爬升，但他的动作晚了一步，螺旋桨桨叶被一块弹片削断，断裂的桨叶以高速甩出去，击穿了座舱盖的侧面有机玻璃和发动机整流罩的上部。
发动机在失去所有桨叶平衡后开始剧烈震动，转速迅速下降，整架飞机以一个几乎不可操控的姿态开始侧滑，发动机冒出一股灰黑色的浓烟。
那架野马式战斗机在众人视野中翻滚着栽进了河谷东侧的山沟里，撞在山坡上爆起一团火球。
其余三架飞机在爆炸发生后迅速拉高，没有投弹，以最大爬升率脱离河谷上空。
为首的编队飞行员在无线电里喊了一声什么，陈靖宇听不到，但他从三架飞机脱离的轨迹和速度上就能判断出，那些飞行员在短时间内不会再以那种低空俯冲的方式进入这片区域了。
前沿阵地上的战士们从战壕里探出头来，看着山沟里那团升起的黑烟，先是短暂的寂静，然后整条战壕爆发出了一阵喊声。
有人把钢盔摘下来往天上扔，有人用枪托敲着战壕边缘的沙袋，有人直接蹲在地上咧嘴笑。
陈靖宇蹲在那三门迫击炮旁边，拆下一枚打过的弹壳检查了一下引信底部的烧蚀情况，确认引信的灵敏度调节没有问题，然后把弹壳丢进弹药箱里。
当天晚间，总部的嘉奖电报通过电台传到了前线指挥所。
赵刚拿着电报走进陈靖宇的帐篷时，陈靖宇正蹲在地上擦那门无坐力炮的炮管。
赵刚把电报放在他旁边的弹药箱上，然后蹲下来，没有先谈嘉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