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一种比平时低一些的语调说了一句话：“敌增援部队从秦皇岛登陆了。三个团，美械装备，还有一个重炮营。”
他停了一下，看着陈靖宇擦炮管的动作没有停下来，继续说下去，“上级在考虑可能放弃山海关。你得提前做好技术装备转移的预案。”
陈靖宇手里擦炮管的棉纱停住了。
他蹲在那里，握着那块沾满枪油的棉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继续擦炮管，擦得更快了一些，棉纱在金属表面摩擦时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上峰的命令是在深夜送达的。
通信员骑马冲进指挥所时，陈靖宇正蹲在物资堆旁清点最后一批装箱的弹药基数。
他听到通信员在门外喊了一声“报告”，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音的对话。
他放下手里的货单，走出帐篷，看到李云龙的背影正对着通信员，手里攥着一纸电文，站在煤油灯下，一动不动，像一根被钉子钉在地上的木桩。
他等了片刻，然后走过去。
李云龙没有回头看他，但把那张电文纸递了过来。
陈靖宇接过去，就着煤油灯的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电文不长，措辞简洁，新四军三师等部侧翼失守，山海关已无坚守价值，命令独立团保存实力，向北转移。
陈靖宇把电文纸对折好，还给李云龙。
李云龙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有塞进口袋，就那么攥着，指节发白。
他忽然转身走进指挥所，抓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圈手柄，对着话筒吼了起来。
他吼了将近十分钟，声音大得帐篷外面的哨兵都能听清楚每一句带脏字的质询和反对，他对着线路那一头的上级质问为什么放弃阵地、质问侧翼为什么会丢得那么快、质问那些在阵地上死了的战士算白死了吗。
电话那头没有发火，只是用一种平稳的、不容更改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命令。
李云龙在吼完后摔了话筒。
话筒砸在电话机的铁质底座上发出一声脆响，弹落到桌面上，滚到桌沿。
他没有去捡，站在桌前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后背靠着桌腿，从腰间摸出烟袋杆，从烟荷包里捏了一撮烟丝塞进烟锅，划了三次火柴才把烟点着。
他蹲坐在桌腿边，没有看任何人。
陈靖宇没有进指挥所。
他站在外面，等里面安静下来后，转身走向兵工厂的临时车间。
他推开车间的门，里面的柴油发电机还在运转，灯光照在工作台上那台还没拆的铣床上。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然后拍了拍手，把几个正在打盹的工人喊醒，只说了一句话：“开始拆。所有能搬走的机床和原料全部装箱，搬不走的设备在底座下面装炸药。”
拆卸工作持续了一整夜。
陈靖宇带着兵工厂的骨干们，把那台铣床拆成三截，用油布裹好，装进木箱里。
那些刚铸好的弹壳和修好的步枪也被装箱抬走。
到天亮时，能运走的全部装上了卡车和驮马，车间里只剩下了那台水压机和几台固定在基座上的车床。
陈靖宇蹲在那台水压机旁边，用手摸了一下它的机身。
这台设备是他兵工生涯的基石之一，从修复到重新投产，他在这台设备上消耗的心血和消耗的精力比任何一件武器都多。
他摸完之后站起来，让人在底座的四个支撑点下面各放了一个炸药包，用导线串联到车间外面的起爆器上。
撤退的队伍在黄昏时分出发。
陈靖宇是最后一个离开厂区的。
他站在厂区门口，手里攥着那个起爆器的手柄，看着那些被暮色笼罩的车间轮廓，那些他用双手从废墟中重建起来的车间。
他看了几秒钟，没有犹豫的时间，按下了起爆器。
起爆器手柄下的电路接通后，炸药包发出连串沉闷的轰响。
车间在爆炸声中向内坍塌，厂房的门窗和屋顶先是朝中心方向凹陷了一下，然后整个结构垮塌下来，变成一堆瓦砾和扭曲的铁架。
火焰从瓦砾堆的缝隙中窜出来，舔舐着残留在空气中的机油和木料的气味。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他亲手建起来又亲手炸掉的地方，眼睛被火光映得发红。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向已经启动的车队，跳上最后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
车队在暮色中沿公路向北行驶。
路面不平，卡车的车厢不时颠簸。
李云龙骑着一匹缴获的蒙古马，从车队前方掉头，骑马与卡车并行了一段距离，然后勒住缰绳，让马的速度与卡车的速度平齐。
他偏过头，看着陈靖宇，拍了拍腰间的枪套，声音不大，但在引擎声中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老陈，这场戏咱还没唱完。到东北我给你抢个大工厂来，咱再造更好的家伙。”
陈靖宇靠在副驾驶座的靠背上，目光落在前方正在暗下来的天际线上。
他攥紧了膝上那根缰绳，他不是骑手，但那根缰绳是他提前准备在车上的，以备马匹需要牵引时用。
他攥得很紧，然后松开了一些，只回了一个字：“好。”
车队在夜色中继续向北行驶，尾灯的红点在渐浓的黑暗中变得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群山的棱线之后。
远处，那片被炸毁的车间还在燃烧，火光在夜空中映出一团暗红色的光晕，随着距离的拉远逐渐缩小，逐渐暗淡，最后融入了夜色的底色。
北撤的队伍在辽西的山路上走了三天。
陈靖宇坐在卡车后车厢的木箱上，膝盖上摊着一份地图和一张刚送到的绝密电报。
通信员骑马追上车队时已经是黄昏，电报装在防水油布袋子里，封口处打着火漆。
陈靖宇拆开看过之后，把电文纸翻来覆去读了三遍，然后把它递给坐在对面弹药箱上的赵刚。
赵刚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抬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文纸折好还给陈靖宇：“副部长，恭喜。”
陈靖宇没有接这句贺。
他把电文纸塞回那个防水袋里，从随身挎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延安来的绝密件附带的东北工业设施清单。
那是一份厚厚的清单，用油墨印刷在粗糙的新闻纸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东北地区各大城市的工业设施名称、地址、主要设备和现状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