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少耐火砖，就用旧砖磨平后填补；
缺少传动链条，把锈死的链节拆下来用煤油浸泡除锈。
他亲自爬上炉台调整燃烧室的风门和排烟道的抽力，用眼睛盯着炉膛内部的火焰颜色来判断温度，指挥焊工在炉壳外面加固了一圈钢带，确保炉壳在高温下不会发生局部变形。
点火那天，厂区里聚了很多人。
陈靖宇站在炉台上，用一根长铁钎捅了捅炉膛内的焦炭层，调整了一下风门的开度。
他蹲在炉口前观察着颜色的变化，等到火焰的颜色从橙红变成一种接近白色的亮黄色时，他站起来，对身后的工人做了一个注料的手势。
铁水包被吊车吊到炉口上方，包口倾斜，第一炉钢水从炉膛里流出来，顺着出钢槽注入铁水包中。
钢水在铁水包里翻腾着，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熔渣，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站在炉台下面的人群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有人把帽子摘下来往天上扔，有人互相拍着肩膀，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抽动着，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陈靖宇没有欢呼，他站在炉台上，看着那包钢水被吊车平稳地运走，然后用棉纱擦了擦被炉火烤得发烫的脸。
川岛带着的侦察队在那之后不久从辽阳返回。
拉回来的东西装了三辆马车，一堆腐蚀得不成样子的铸铁管道，几块铅板，还有一些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阀门和法兰。
管道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铁锈和酸蚀痕迹，有些管壁已经被腐蚀得薄如纸片，用手一碰就掉渣。
川岛看到那些管道时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他好像早就知道它们的状态就是这样。
他蹲在那堆废铁前，用一根小锤子逐段敲击管道表面，从回声判断管壁的剩余厚度，然后挑出那些还能用的段落，剩下的直接淘汰。
他把挑出来的管道和铅板带人修复，用钢管和自制的法兰替换了那些腐蚀严重的段落，把铅板重新裁切后衬在浓缩塔的内壁上。
废酸浓缩系统恢复运转的那天，陈靖宇站在那套重新连接起来的装置面前，看着酸液在透明的玻璃管中开始循环流动，没有说什么。
但一个棘手的问题接着摆到了他面前，离心机。
硝化棉脱水需要离心机，东北分厂原有的离心机设备已被苏军拆走，短时间内搞不到替代品。
陈靖宇在那台缺失了关键部件的离心机底座前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二天一早，他让人搬来几根粗大的松木和一套木工工具，在工作台上画了一组图纸，一台用木材制造的手动螺旋挤压脱水机。
核心是一根用硬木车成的长丝杠，丝杠上套着一个铸铁螺母，螺母连接一块厚重的木制压板。
脱水时把湿硝化棉装进一个钻孔的铁皮桶里，桶底垫上滤布，然后转动丝杠顶端的绞盘，让压板向下挤压，把硝化棉中的水分从桶底的孔洞中挤出去。
这台机器简陋到了极点，但工作原理是对的。
试机那天，陈靖宇亲自上手转动绞盘。
刚开始还好，随着压板的下沉和脱水进程推进，挤压阻力急剧增大，他咬着牙，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绞盘的手柄上，额头的青筋暴起。
几个战士看出了他的艰难，上前轮番接力转动绞盘手柄，一圈一圈地往下压，手臂和腰背的肌肉在粗布军服下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力气最大的那个山东籍战士在转到第三轮时突然闷哼了一声，松开了手柄，整个人歪坐在地上，额头上疼出了一层冷汗，肩关节拉伤了。
但硝化棉被挤干了。
陈靖宇把那块从铁皮桶里取出的脱水硝化棉饼放在工作台上，用刀切下一小块，在酒精灯上点燃，火焰是均匀的蓝色，没有黑烟，没有火星四溅，燃烧过程持续稳定。
围在他身后的工人们看到那团蓝色火苗时，整个车间安静了一瞬。
陈靖宇把那块正在燃烧的硝化棉放在耐火砖上，看着它烧完，然后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赵刚站在人群后面。
他没有走近，就站在门口，隔着那些工人们的肩膀看到了那团蓝色火焰燃烧的全过程。
他的眼眶红了一下，随即抬起手用衣袖的边缘按了按眼睛，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车间，站在外面的台阶上，面朝厂区的方向，迎着从烟囱里飘散出来的淡色烟雾，独自站了一会儿。
无烟火药试制成功后的第五天，陈靖宇在靶场组织了一次迫击炮弹的试射。
第一批生产的弹壳是从翻砂车间刚出炉的，用那两座修复的电弧炉熔炼的铁水浇铸而成。
弹壳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弹带装配紧密，尾翼的焊缝也焊得均匀。
陈靖宇亲自检查了每一枚炮弹的引信装配状态和底火的安装深度，确认无误后才让炮手装填。
第一发炮弹装进炮管后，炮手拉动拉火绳。
炮弹在炮管内加速，出膛，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到预定的靶区。
但炮弹没有响起预期的爆炸声，而是传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撞击碎裂声。
陈靖宇蹲在发射阵地的掩体后面，听到那声短促的碎裂声时，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还没有来得及分析那声音的含义，第二发炮弹已经出膛了。
但那发炮弹在飞出大约三分之二的距离时，弹体在半空中突然炸开，发出一声比正常爆炸更尖锐、更短促的巨响，弹体没有飞到预定高度，而是在飞行过程中提前解体了。
阵地上一片死寂。
炮手趴在发射位置上，一动不动。
陈靖宇站起来，没有等硝烟散尽，沿着弹道方向快步走向靶区。
他在距离弹着点大约三百米的位置找到了第二枚炮弹的残骸，弹体从靠近弹带的部位撕裂成两半，边缘参差不齐，断裂面上可以看到肉眼可见的细小孔洞和灰色斑点。
砂眼。
他没有把残骸拿给别人看，蹲在原地，用一根手指摸了摸断裂面上的那些砂眼，然后站起来，走回铸造车间。
他在铸造车间里待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他检查了沙模的整个制备流程，工人把型砂和粘土混合后填入模箱，用木槌夯实，然后送到烘房烘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