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烘房里蹲了一个下午，用温度计测量了烘房内不同位置的温度变化，发现靠近烘房门口的沙模烘烤得比较透，内部的水分基本蒸发干净，但放在烘房后墙附近的沙模表面虽然已经干燥，内部依然是潮湿的。
湿度残留导致铁水在浇注后冷却速度不均匀，气体无法及时排出，最终在弹体内部形成砂眼。
第二天，他化验了铁水的成分。
他从旧铁轨上切下一小块样品，用自制的简易光谱分析法测定了铁水的主要成分和杂质含量。
化验结果出来后显示含硅量偏高，高含硅量使铁水在冷却时析出大量的游离石墨，形成了断面上那种灰色的质地不均。
他让人把堆在厂区角落里的那些废旧铁轨抬过来，用气割切成碎块，作为新的原料投进电弧炉。
又在炉料中加入了一定比例的石灰石来脱硫，同时调整了焦炭的比例，使炉温比之前提高了大约三十度。
浇注前，他在每包铁水中加入了少量纯铝，通过快速反应去除铁水中残余的氧化物。
沙模在入箱前必须多烘烤两个小时，烘房的温度被调高了一档。
第三天晚上，他在一堆日军遗留下来的旧图纸中翻出了一份关于“白口铸铁退火工艺”的技术文件。
白口铸铁的硬度高但脆性大，直接用于制造弹体的话容易在受到冲击时碎裂。
他根据那份图纸上记录的热处理曲线，设计了一套退火工艺，把铸好的弹体毛坯放入一个用耐火砖砌成的退火炉中，加热到八百五十度后保持恒温四小时，然后以缓慢的降温速度冷却到室温，使铸铁中的碳化物分解为铁素体和石墨，提高弹体的韧性和抗冲击能力。
但他知道，仅靠退火工艺的改进还不够。
浇注过程中的气泡卷入问题需要一个更彻底的解决方案。
他坐在工作台前画了半天的草图，最后画出了一台旋转坩埚浇注机的设计图，一个由手摇齿轮驱动的旋转平台，平台上固定一个坩埚支架，浇注时平台匀速旋转，利用离心力将铁水中的气体和杂质甩向坩埚内壁，只取中心区域的纯净铁水用于浇注弹体。
加工那台浇注机又用了两天。
二次试射那天，陈靖宇没有让炮手装填。
他走到发射阵地上，从弹药箱里取出第一发炮弹，自己装进了炮管。
赵刚站在掩体后面，看到他的动作时刚要开口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陈靖宇拉动了拉火绳。
炮弹出膛的声响正常，弹道弧线正常，炮弹在预定高度引爆，一声正常的爆炸声，靶区中央的土堆上腾起一团烟尘，预制破片飞散的切割声在空气中短促地呼啸而过，将靶区周围几棵小树丛的枝叶削得七零八落。
他没有停，接着装了第二发。
然后是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二十发炮弹，全部在预定高度正常引爆，全部落在了靶区范围之内。
打到第十一发的时候，阵地上已经有人开始欢呼。
打到第二十发的时候，欢呼声已经盖过了炮声。
陈靖宇放下最后一枚打空的弹壳，从发射阵地上走下来，在棉纱上擦了擦被炮管烫出几个水泡的手指。
他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看到他脸上那些紧绷的线条在那一刻松弛了一点点。
消息传到东北局的第三天，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进了厂区的大门。
车门打开后，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走了下来，身形瘦削，眼神锐利。
他在车间和铸造工段里里外外转了一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站在那台旋转坩埚浇注机前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很仔细。
陈靖宇站在他旁边，给他介绍了这套浇注设备和改进后的铸铁工艺。
他没有说太多，大部分时间只是用简短的句子回答萧劲光提出的几个问题。
萧劲光听完后没有说任何评价的话。
他走回轿车前，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厂区里那些正在冒烟的烟囱，说了一句话：“哈尔滨周边六家伪满小厂，划归军工部。”
他停顿了一下，“特批五百两黄金，买必须的物资。”
他说完之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轿车在厂区的土路上扬起一片灰尘，驶出了大门。
陈靖宇站在厂区门口，看着那辆轿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转身走回了车间。
消息是赵刚带回来的。
那天傍晚，陈靖宇正在车间里调试那台旋转坩埚浇注机的齿轮啮合间隙。
赵刚走进来，把一张纸放在工作台上，纸上是一份从东北局外事组转来的公函。
陈靖宇放下扳手，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来看了第二遍。
“美军观察组，史密斯少校。”他念出那个名字，语气平淡，像在读一份配件清单，“他想见见我。”
赵刚站在他对面，双手抱在胸前：“外事组的意见是，可以接触。马歇尔正在调停国共和谈，美蒋之间没那么铁板一块。这个机会可以利用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但你要想清楚怎么谈。”
陈靖宇把那页公函叠好，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话：“把厂里修好的那支m1卡宾枪拿过来。”
会面安排在了哈尔滨旧道胜银行大楼的一间会议室里。
那栋建筑是沙俄时代修建的，外墙的石材已经风化，但室内的壁炉和吊灯依然保留着当年的格局。
陈靖宇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布军装，袖口和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他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只放着一个细长的木匣子。
史密斯少校进来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两分钟。
一个身材高大、头发剪得很短的美国人，穿着美军标准的军官便服，肩章上没有缀部队标号。
他进门后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房间，目光在陈靖宇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用带着明显口音的中文说了一句：“陈先生？”
陈靖宇站起来，和他握了一下手，没有寒暄。
两人在桌子两边坐下，翻译坐在桌子的一端，但没有说话。
史密斯先开口了，语气随意，像是拉家常，但问题指向很明确：“你们在前线用的炮弹和炸药，看起来不像是日本货，也不是苏联货。”
陈靖宇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