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面前那个长木匣，从里面拿出一支修好的m1卡宾枪，平放在桌面上。
枪身上的烤蓝保护层经过了重新处理，枪托的木质部分也被重新打磨过，整支枪看起来像刚从生产线上下来一样。
他指着枪管上方靠近护木的位置，然后从枪机上拆下那根经过改造的复进簧，将它托在桌面上相距几厘米的位置，与旁边那根保持着原厂参数的同型号弹簧的轮廓在日光灯下形成了一条近乎镜像的对称线。
他说了第一句话，不急不缓，语气和声调都保持在一种纯粹技术交流的频道内：“史密斯大校，m1卡宾枪的导气活塞在低温环境下容易卡滞。原厂的设计没有考虑东北冬季的严寒工况，导气活塞和活塞筒之间的配合间隙太紧，低温下金属收缩后摩擦力增大，导致自动机循环速度下降，严重时直接卡死。我方做了一点改进：加宽了活塞环的开口间隙，同时在复进簧的材料中加入了微量铬元素，提高了弹簧在低温下的弹性保持能力。”
他把两支弹簧平行排列的零件的初始位置和变形路径指给史密斯看，“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下连续发射，卡滞率应该可以归零。”
史密斯没有说话。
他把那支卡宾枪拿起来，拉动了一下枪机，手感顺畅。
他把枪放回桌面上，坐直了身体，看着陈靖宇的目光和之前进门时不同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换了一种语气开口，比之前正式了一些：“陈先生，你约我来，不只是为了展示这支枪吧？”
陈靖宇没有否认。
他把那只木匣合上，推到了一边。
他提出了具体的交换方案：“日军遗留下来的旧式枪炮和部分弹药。换轴承、高速钢和报废电台。”
他报出了数量和标准，没有留协商余地。
史密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在陈靖宇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报废电台？你们要这个做什么？”
“拆零件用。电容、电阻、变压器，都是工业生产用得上的东西。”
史密斯没有追问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靖宇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来，用他那口带着口音的中文说了三个字：“我试试。”
他没有当场承诺什么，但陈靖宇从他的语气中已经能初步推测结果。
一周之后，三辆美军卡车开进了厂区的大门。
车厢里装的是整箱整箱的轴承、高速钢刀具、铣刀和十几台型号不一的报废军用电台。
陈靖宇蹲在一台打开的电台前面，用螺丝刀拆下了里面几块完整的电路板，在阳光下仔细看了看那些在相当程度上仍能保持完好的电子元件的封装状态。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站在旁边的赵刚说了一句：“老子用鬼子破烂换美帝设备，这买卖血赚。”
赵刚没有接他的玩笑，他站在一辆卡车的车厢旁边，拿起一个轴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把它放回箱子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他刻意压住的、藏得浅浅的轻松：“精密加工的瓶颈，可以松一松了。”
1945年的最后一天，哈尔滨下了一场大雪。
厂区外的街道上，有人挂起了灯笼。
停战令下来了，国共双方在关内达成了暂时的休战协议，枪声停了。
街上的百姓虽然穷，但脸上有了些活气，孩子们在雪地里追着跑，手里攥着几根炮仗，噼啪的响声在巷子里此起彼伏。
陈靖宇站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厂区外那几点在风雪中摇晃的灯笼光，然后转身走回了车间。
他走到车间最深处那座刚修复好的十吨电弧炉前。
炉膛内的钢水正在翻滚，工人刚刚完成了一次加料，炉门半开着，里面的光把周围几米的范围映得发红。
他站在炉前，没有被那灼人的热浪逼退，就那样站着，看着炉膛里翻滚的钢水。
钢水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熔渣，在高温下缓慢流动，时不时爆开一个小泡，露出底下更亮的金属液面。
他在炉前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工作台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稿纸，拿起铅笔。
窗外的鞭炮声零星地响着，夹着风声。
他坐在那盏煤油灯下，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第一行字：《东北军工建设五年规划》。
他写得不快，每写一段就停下来想一想，或者翻一翻手边的数据和清单。
一期规划的核心是迫击炮弹，年产八二迫弹五万发，配套引信和发射药包全部自产，不再依赖缴获和复装。
二期在炮弹产能稳定后，仿制美式105毫米榴弹炮，建立配套的弹体和装药生产线。
三期在前面两个阶段的基础上，建立车辆装配线，先从装甲车辆的维修和改装开始，逐步过渡到整车组装和部件生产。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时，煤油灯的灯芯已经烧短了一截，火光暗了一些。
他把铅笔搁在纸面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有人在车间门口勒住了马，喊了一声：“陈工在不在？”
陈靖宇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通信员，身上落了一层雪，眉毛和帽檐上都挂着霜花。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陈靖宇：“李团长从前方捎来的口信，写在纸上了。”
陈靖宇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一张折好的信纸。
纸上的字迹大而潦草，是李云龙的亲笔：“关内摩擦不断，这边早晚干大仗，你娃娃多造好炮，老子给你唱大戏。”
下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这两句话。
陈靖宇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胸前内袋。
他走回工作台前，把那几页《五年规划》从稿纸上揭起来，核对了一遍页码，确认没有漏页后，把它们放进了办公桌下方那台铸铁保险柜，旋紧锁柄，拔下钥匙，挂在腰间的钥匙环上。
他推开车间通往厂区的门，走进风雪中。
雪很大，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有些疼。
厂区的空地上，几盏汽灯在风雪中摇晃着，灯光照亮了一群正围着第二座电弧炉忙碌的人影。
川岛站在炉台上，手里拿着一根长铁钎，正在指挥夜班的工人进行第二炉钢水的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