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灰布军服外面套着一件帆布围裙，脸上被火光和炉灰弄得一道黑一道白。
他在风雪中大声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带走了一半，但工人们听懂了，配合着把铁水包推到浇注口下方。
陈靖宇站在车间门口的雪地里，看了一会儿炉台上那些忙碌的身影和炉膛里翻涌的钢水。
他转身朝办公楼走去，推开门，坐到办公桌前又摊开一卷图纸，没有去碰那盏煤油灯，就着从窗外透过来的车间映出的微光明灭的炉火的光，看完了上面几个关键零件的标注尺寸。
外面的雪还在下，盖住了厂区的地面，也盖住了白天那些灯笼留下的红色纸屑和炮仗皮。
1946年初的哈尔滨，气温还在零下二十几度晃荡，但兵工厂的车间里已经有了热气。
四个车间已经全部运转起来了。
枪炮车间里，车床和铣床的主轴转动声几乎不曾间断过，工人们分成三班倒，每班八小时，机床从不停机。
火药车间的烟囱日夜冒烟，废酸浓缩装置稳定运行后，单基药的日产量已经提到了一个可供批量装填的水平。
电子车间里，几个从奉天兵工厂流亡过来的老技工正在用那些从美军报废电台上拆下来的元件组装简易的通信设备。
铸造车间的电弧炉几乎每隔两天就要开一次炉，钢水包在车间上方的轨道上来回移动，把炽热的铁水浇进一排排沙模中。
陈靖宇收罗了一批人。
有几个是从奉天逃出来的老技工，在日军占领时期就在奉天兵工厂干活，经验丰富，手上的活路很熟。
还有几个是川岛从日籍技工中筛选出来的，虽然身份特殊，但技术上确实靠得住。
陈靖宇把他们编进了各车间，每人带几个徒工，手把手地教。
每天晚上，车间的工作结束后，陈靖宇就在食堂里开班授课。
食堂的长条桌上铺开图纸和实物，他站在黑板前面，给那些刚进厂的徒工讲枪械原理和公差配合。
他从最基础的枪机闭锁方式讲起，讲到复进簧的预压量、弹匣供弹的坡道角度、枪管膛线的缠距对弹头稳定的影响。
他讲的时候很少看笔记，大多数内容都在他脑子里，随手在黑板上画出的剖面图连尺寸比例都是准的。
徒工们一开始听得半懂不懂，但听了一段时间后，有人开始能在图纸上看出门道了，有人开始能在车床上加工出公差范围内的零件了。
陈靖宇设计那支冲锋枪的想法，是在一个深夜的加班后萌生的。
当时他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把缴获的苏制波波沙冲锋枪和一支英制的司登冲锋枪。
波波沙的弹鼓供弹稳定可靠，但全枪重量偏大，加工成本高，不适合大规模生产。
司登的成本低，结构简单到极致，可以用冲压件大量制造，但它的供弹可靠性差，弹匣卡榫容易松动，而且没有快慢机，只能连发。
陈靖宇盯着那两支枪看了很久，然后开始在一张空白草纸上画草图。
他把波波沙的弹鼓供弹机构和司登的低成本冲压工艺结合到一起，枪管采用车削加工，机匣用钢板冲压成型，枪托是可折叠的金属骨架结构，快慢机设在扳机护圈前方，可以用拇指操作。
他画到半夜，画出了一支结构紧凑、线条简洁的冲锋枪的全套图纸。
他在图纸的标题栏里写下了一个型号，八一式冲锋枪。
样枪的加工是在枪炮车间的一个角落里秘密进行的。
他带着几个技术最好的徒工，用那台从旅顺搬回来的精密车床加工枪管和枪机，用冲压机压制机匣的钢板件，用手工锉刀修整机匣导轨的内表面。
复进簧是从缴获的铜材上线绕制的，绕好后在机油中浸泡了整整一晚以消除内应力。
他亲自调试了每一根弹簧的弹力，确保装进枪机后的预压量和行程都符合设计值。
样枪组装完成的那天，陈靖宇把它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
整支枪的重量比波波沙轻了不少，握持手感很平衡。
他拉动枪机试了试，动作顺畅，没有迟滞感。
他把枪放在工作台上，用棉纱把表面的指纹和油污擦拭干净，然后带着枪和三个装满子弹的弹鼓，去了厂区外面的河滩。
河滩上已经站了一小圈人。
李云龙是骑着马来的，赵刚站在他旁边，还有几个车间主任和老技工。
天气很冷，河滩上的鹅卵石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
陈靖宇把那支冲锋枪举起来，装上弹鼓，拉开枪机，对准河滩远处立着的一块用木炭画了环靶的木板。
他扣下扳机，打出第一个短点射，三发，弹着点集中在靶心周围一个巴掌大的范围内。
他没有停，接着打了第二个、第三个短点射，然后换到连发模式，打完了一整个弹鼓。
他拆下空弹鼓，换上第二个弹鼓，继续打。
他连续打了三个弹鼓，将近三百发子弹，中间没有出现一次卡壳、空膛或供弹故障。
打完第三个弹鼓后，他把枪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枪管还在冒热气。
靶区那块木板上靶心的位置已经被弹头刮掉了一大片。
赵刚端着一只望远镜蹲在河滩边的平地上，看到靶标群中误差最大的弹着点也比常规验收标准的范围更小。
李云龙在他报出结果的一瞬间就已经从观测位置上弹了起来，走到石头边，弯腰拿起那支枪。
他掂了掂分量，拉开枪机看了一眼弹膛，然后装上最后一个备用弹鼓，端起来对着远处河滩上的一棵枯树打了一梭子。
枯树的树皮在弹头的撞击下四散飞溅。
李云龙松开扳机，没有立刻放下枪，在河滩边站了一会儿，把枪放在石头上，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他惯有的得意和不容商量的霸道：“老陈，这批货谁也别想截胡，老李的团先就指着它了。”
赵刚从河滩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和草屑。
他走到石头边拿起那支枪，没有试射，只是把枪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枪管内膛的状况，然后放下枪，语气平和地接了一句：“按总部装备计划分配，各团都有份，你一个人全占了算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