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没有反驳他，嘴微微咧开，用手指点着赵刚，随即转头大步朝控马的方向走去，他翻身上马前回过头朝陈靖宇喊了一句，隔着一整片河滩地：“首批一百支，老子先交定金！”
1946年春天的哈尔滨，冰雪开始消融，但和平的空气比冰雪化得更快。
情报通报是赵刚带回来的。
他把几张纸摊在陈靖宇的工作台上，纸上是用铅笔临摹的几幅坦克线图，旁边标注着型号和大致尺寸。
陈靖宇拿起那几张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m4谢尔曼，美军主力中型坦克，正在通过海运和铁路大规模装备国民党军，数量不是十几辆几十辆，而是成百辆地运进来。
他把那几张线图看了很久，放下纸，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当天下午，他召集了四个车间的主任和几个技术骨干在食堂里开会。
他把那几张谢尔曼的线图钉在黑板上，站在图前面，说了几句话：“巴祖卡能打穿谢尔曼的正面装甲吗？理论上能，但实际作战中，射手需要抵近到一百米以内才有把握。那点距离，坦克上的同轴机枪能把你打成筛子。而且巴祖卡的发射药全部依赖进口，打完一发少一发，断供就是废铁。”
他停顿了一下，从黑板下面拿出他自己画的一张草图，钉在了谢尔曼线图的旁边。
那张图上画着一门炮管短粗、炮尾有一个大型喷管的武器，旁边标注着57毫米无坐力炮的字样，下方还画着一枚尾部带有小型火箭发动机的炮弹剖面图。
他的手指在炮管设计图上点了一下，转向了57毫米无坐力炮的固有优势与配套火箭增程弹的协同作战方案：“无坐力炮的结构够简单，炮管用火车头的轴钢就能加工，喷管用铸铁车削成型。配套的火箭增程弹，把黑火药改性后装入火箭发动机壳体，利用火箭推力在弹头出膛后继续加速，射程要比普通的无坐力炮炮弹提升很大一截。57毫米的口径，破甲深度在谢尔曼的正面装甲前确实会有一定的限制，但只要选对攻击角度，或者在侧面和尾部开刀，完全够用。”
铸造车间的主任听完之后先开口了，用大烟嗓闷声问了一句：“火车头的轴钢？那东西硬是够硬，但韧性不好，车削的时候容易崩刃。”
火药车间的主任也说了他的难处，黑火药改性成火箭推进剂，他之前没有做过，需要先试一批小样。
陈靖宇点了头，分别把任务分配下去，给了他们几天时间准备材料。
第一次原理试验的地点选在了哈尔滨郊外的一座废弃砖窑场。
窑场的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碎砖和窑灰，周围长满了枯草。
工人们在窑场的空地上用沙袋垒了一个简易的发射掩体，把第一门原型无坐力炮架在掩体里，炮口对准远处一堵废弃的砖墙。
炮管是用一段火车头轴钢车削而成的，表面还带着切削的刀痕，没有烤蓝。
炮尾的喷管是用铸铁铸造的，管壁厚度不太均匀。
配套的火箭增程弹是手工装配的，弹体上还能看到锉刀修整的痕迹。
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以外，陈靖宇蹲在发射掩体的侧后方，手里拽着拉火绳。
他看了一下周围的几个人，确认所有人都已经隐蔽好，然后用力拉动了拉火绳。
击发机构撞击底火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爆响，尾喷管喷出一道艳红色的火舌，长度超过两米，火焰喷出的强大气流把掩体后面的沙石和碎砖吹起来，扬起到三四米高，像一阵小型沙尘暴。
炮弹出膛后飞向远处那座砖墙，在砖墙上炸开了一个大洞。
陈靖宇被扬尘盖了半身，头发和肩膀上落了一层灰白的窑灰。
他没有拍，蹲在原地检查炮尾的状态，炮闩处的闭气槽有明显的漏气烧蚀痕迹，药筒的残片还嵌在闭气槽的缝隙里，边缘的金属已经被高温烧得发蓝。
他伸手把那块残片抠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仰头笑了一下，牙在沾满灰的脸上显得特别白，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蹲下身在笔记本上记录试验数据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漏气不怕，找到毛病就是成功一半。”
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蹲下去检查炮管内膛的状况，确定没有裂纹和变形，然后才领着人把那门炮抬上马车拉回了厂区。
消息是赵刚在深夜带来的。
陈靖宇那晚正蹲在铸造车间里，和炉前工一起调整电弧炉的电极角度。
废窑场那次试验暴露出来的闭气槽漏气问题他已经找到根源了，炮尾喷管与药室的结合面加工精度不够，接触面存在微米级的间隙，高压燃气从间隙中泄漏出来，把闭气槽边缘烧蚀了。
他正在重新计算配合公差，准备明天上车床重车一个喷管试试。
赵刚走进车间时步子很快，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带着一种不寻常的节奏。
他走到陈靖宇旁边，蹲下来，没有说话，把一张电文纸递到他面前。
陈靖宇放下手里的卡尺，接过电文纸，借着炉膛里透出的红光看完了上面的内容，杜鲁门公开宣布停止调停，强化对蒋介石的军事援助。
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眼里。
他把电文纸还给赵刚，站起来，走到车间墙角的水龙头前，拧开阀门，用冷水冲了一把脸。
然后他关掉水龙头，把脸上的水甩了甩，转过身来对赵刚说了一句话：“什么时候开会？”
“明天上午。东北局。林总亲自点名要你去。”
第二天一早，陈靖宇穿上那套洗得最干净的灰布军装，坐上了一辆从后勤处借来的吉普车，驶向哈尔滨市区的一栋灰砖楼。
楼外没有挂牌子，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看到他的证件后敬了一个礼，放他进去。
会议室不大，中央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一张五万分之一的东北军用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最新的态势。
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人穿着灰布军装，有人穿着皮夹克，没有人闲聊，都在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文件。
陈靖宇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随身带来的那个硬皮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