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时,屋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林总走进来的步子不快,瘦削的身影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然后走到长条桌的主位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弯腰看着那张地图。
他没有寒暄,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开口说话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杜鲁门翻脸了。东北的国民党军正在接收大批美式装备,包括谢尔曼坦克。我们的部队现在靠什么打坦克?炸药包,燃烧瓶,缴获的日式山炮。”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地图,落在陈靖宇坐的方向:“三个月。你能给一线部队多少能打坦克的硬货?”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墙角的呜咽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陈靖宇。
陈靖宇站了起来,身体站得笔直,手里攥着那个没有打开的硬皮笔记本。
他没有回避林总的目光,沉默了片刻,不是犹豫,是在心里把那四个车间的产能、原料库存、设备状态和人员技术水平快速过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修饰:“无坐力炮一百门,火箭弹五千发,手榴弹二十万枚。”
林总看着他没有打断。
他问了一句话,语气和问时间一样平常:“你要什么?”
陈靖宇回答得同样简洁:“火车轴钢,铜材,硝酸。还有把哈尔滨周边那几个伪满小厂的备用发电机组调到兵工厂来,现有供电撑不住三班倒。”
林总直起身来。
他深深看了陈靖宇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要什么给什么。前线等米下锅。”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当晚陈靖宇回到厂里,没有回宿舍。
他背着那个从通化带来的旧帆布行囊,直接走进了车间办公室。
他摘下挂在墙上的黑板,擦干净,在最上方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用粉笔写了一行大字:距交付还有九十二天。
他在那行大字下面画了一个格子,每天划掉一个数字,从九十二开始倒推。
他挂好黑板,转过身,发现四个车间的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办公室门口。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脸色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沉重和决绝。
铸造车间的主任最先动了,他伸手一把扯开自己棉袄的前襟,扯得扣子崩飞了两颗,露出里面那件被汗渍浸透的汗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头,咬开笔头的木屑,在汗衫的前襟上写了一段话,写完他把铅笔头往地上一扔,把那件写着血书模样的汗衫举起来挂在了办公室门外的门框上。
另外三个车间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各自撕下棉衣内衬,咬破手指或直接用铅笔在上面写下了各自车间的承诺数字。
陈靖宇站在那里,看着那几片挂在门框上的布片,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九十二天那行字的下面加了一行字:今夜开始,三班不停机。
那个夜晚,兵工厂厂区的灯光没有再在午夜之前熄灭过。
电弧炉的火光映红了半个车间的墙壁,车床主轴的转动声在夜空中连成一片持续的嗡鸣。
陈靖宇没有睡觉,在车间之间来回走动,一个工序一个工序地检查进度,遇到问题就地解决。
他路过铸造车间门口时,看到川岛正和几个炉前工一起站在电弧炉前,炉膛里的钢水正在翻滚。
川岛没有说话,用铁钎捅了一下炉料,调整了风门的位置。
他一直重复着这个动作,没有停下来。
无坐力炮的炮闩闭气问题,在第二批样炮试射后暴露得更加彻底了。
头两门炮打了几发还算正常,到了第三发时,闭气环就开始出现问题。
炮闩处的漏气从轻微的气嘶声逐渐变成一股肉眼可见的炽热气流,发出尖锐的啸叫。
到第五发时,闭气环直接碎裂了。
拆下来的紫铜垫圈表面布满了烧熔的坑洞,边缘卷曲,整个垫圈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形状,用手一捏就碎裂成几块。
陈靖宇蹲在装配台旁边,把那几块残片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紫铜垫圈在高温下发生了蠕变,材料在高温和压力的共同作用下缓慢地塑性变形,密封面被高压燃气瞬间击穿,整块垫圈在几秒钟之内就报废了。
他用卡尺测量了残片的厚度变化,把数据记在本子上,然后站起来,去铸造车间后面的废料堆里翻找了几种不同材质的薄钢片,端详片刻后按硬度不同分拣出来。
他把行军床支在了装配台的旁边。
从那以后,他几乎没有离开过那间装配间。
白天,他和技工们一起拆解炮闩,分析密封面的烧蚀痕迹和接触痕迹的分布,用塞尺测量配合间隙,在图纸上反复修改闭气槽的宽度和深度。
晚上,他裹着那件旧军大衣,蹲在铸造车间的炉前做材料试验,把不同材质的薄钢片加热到不同的温度后迅速浸入冷却液中淬火,然后用锉刀测试硬度,用锤子敲击测试韧性,把每一次试验的结果记录在笔记本上。
在他的手边,那只粗瓷缸里的浓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茶缸内壁上积起了一层深褐色的茶垢。
第五天夜里,赵刚来查岗。
他先去了枪炮车间,然后去了火药车间,最后绕到铸造车间后面的那间装配间。
推开门时,陈靖宇正蹲在炉前,手里拿着一片刚淬过火的薄钢片,对着灯光看表面氧化的颜色。
他脚边的地上散落着好几片已经废弃的钢片样品和几张揉皱的草图。
他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角全是熬夜磨出来的红血丝。
他放下钢片去拿铅笔时,手指抖了一下,铅笔从他指间滑落到地上。
赵刚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支铅笔递给陈靖宇,然后一只手抓住了陈靖宇的胳膊。
赵刚的力气不小,他半拖半架地把陈靖宇从炉前拉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愠火:“你现在这个样子,今晚必须休息。”
陈靖宇没有挣扎。
他站在那里喘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干裂起的皮,说了一句:“老赵,没时间了。国民党不会等我们睡醒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