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被穿了窟窿的钢甲,大步走过去,蹲下来,把拳头伸进那个弹孔里试了试口径,站起来回头朝陈靖宇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大得整个靶场都能听到:“这下老蒋的王八壳子成咱们的猎物了!”
孔捷勒住马没有下来,坐在马背上远远看了一眼那块钢甲上的弹孔,用手里的马鞭指了指炮尾喷管的位置,朝李云龙喊了一声:“老李,这玩意量产了给我们新一团先拨一个连的装备啊。”
李云龙头也没回,步子迈得很大,像一阵风一样跨上马背,回头朝孔捷应付了一句:“排队去!”话音未落已经纵马跑远。
无坐力炮定型之后,全厂像一台被突然加速的机器,所有部件同时进入了最高转速。
铸造车间最先切换到极限状态。
离心浇注的工位二十四小时不停,一根根通红的炮管毛坯从浇注机上被钳出来,还带着上千度的高温就被送上转运车,推到热处理工段。
冷却池里的水几乎没有停止过沸腾,白色的蒸汽从车间屋顶的排风口滚滚涌出,在寒冬的空气中凝成一片浓重的雾团。
火药车间的烟囱白天黑夜都在冒烟。
车间里那几口大锅里翻滚着黑褐色的推进剂药浆,气味刺鼻,工人们戴着自制的简易口罩,轮班用木桨搅拌,确保药浆的温度和粘度均匀。
熬好的药浆趁热灌入火箭发动机的壳体,在专用夹具上旋转冷却,形成均匀的药柱内孔。
但陈靖宇很快发现了新的问题。
靶场上的弹道测试数据显示,火箭弹在近距离射击时的精度可以接受,但射程超过五百米之后,散布就明显开始发散。
他蹲在靶场边上,把打出去的弹着点在地图上逐一标记,用红线连接成散布图。
红色的点分布范围很大,远距离弹道的一致性显然还没有达到使他满意的标准。
他没有骂娘,也没有摔东西。
他在靶场上蹲着看那张散布图看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走回车间。
问题被锁定在两个方面。
一是弹体出膛后尾翼展开的速度不一致导致初始弹道扰动;
二是发射药在膛内的燃烧状态缺乏有效的规正。
火箭弹的发动机点火瞬间,燃气流量和压力的波动被尾翼的不对称展开放大,导致弹体在初始段就偏离了预定航线。
陈靖宇坐在工作台前,对着那几枚拆开的火箭弹残骸想了很长时间。
他在纸上画了一组草图,在弹体中部加装四片用薄钢板冲压成型的折叠尾翼,出膛后依靠弹簧和离心力同时展开,提供气动稳定力矩,配合原有的尾翼形成双翼面稳定布局。
同时,他把发射药由散装改为定量装填在蜡纸筒内,蜡纸筒在膛内燃烧时能够规正火药气体的流动方向,减少燃烧初始阶段的压力波动。
他拿着图纸到冲压车间找了一个老冲压工商量了几句。
老冲压工看了一遍图纸,用指甲弹了弹钢板厚度,说了一句:“能做。”
尾翼的冲压模具在当天下午就装上了冲床。
第一批试制的四片翼片冲出来之后,陈靖宇用卡尺测量了每一片的弧度和厚度,把偏差超过图纸误差范围的挑出来重做。
蜡纸筒是火药车间的女工们用浸蜡的牛皮纸在木模上手卷的,每筒装药量用天平称过,误差宽度控制在他要求的范围内。
改进后的火箭弹被送到了靶场。
这次陈靖宇没有亲自装填,他让一个刚训练完的射手来操作。
射手在阵地上完成了一整套标准的发射动作流程,将弹体从容装入弹筒,锁定到位,然后依次锁紧各部卡榫。
三发火箭弹先后出膛,尾翼在出膛后几乎在同一瞬间同时展开,弹道弧线在抛物线的顶端没有出现明显的偏移。
落点密集地分布在靶区中央的弹着指示范围内,散布范围相比此前有了显着收窄。
一个年轻工人跑到放置合格弹箱的位置前,手指抚过标记线上排列整整齐齐的弹体,忍不住高喊了一声。
周围的工人们爆发出了一阵低沉的欢呼,他们的声音夹杂着机器运转的轰鸣,并不显得高亢,但那阵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呼喊,连墙角的铁屑都跟着震荡了一下。
欢呼声还没有落定,车间门口突然冲进来一个人,步子踉跄,几乎是被门槛绊进来的。
是报务员小刘,他手里攥着一电报纸,工作服前襟的扣子都跑掉了一颗,脸色惨白,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陈工!国民党军大举围攻我中原解放区!全面内战,爆发了!”
车间里的欢呼声像被一刀切断了似的,在一瞬间消失了。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手里还拿着工具和零件,站在原地,目光转向报务员的方向。
机器还在运转,电弧炉里的钢水还在翻涌,但人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机器的单调轰鸣。
陈靖宇站在装配台旁边,手里攥着一枚刚检测完毕的火箭弹。
他听到那句话之后没有动,站在那里,握着火箭弹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直到他的指节从浅红变成苍白。
弹体表面有一根翘起的铁屑,他收紧手指时那根铁屑扎进了他的掌心,渗出一小滴血珠,但他没有松手,也没有低头去看,完全感觉不到那根铁屑刺入的痛感。
他松开那枚火箭弹,把它放回成品架上,转身走到车间里那块黑板的面前。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十二个大字。
粉笔在粗糙的漆面上反复摩擦推压,写得每一笔都带着足够的力,粉笔灰在黑板前飞散成一小团朦胧的白雾,每一横每一竖都呈现出用力按压后留下的粗短残迹。
他写完最后的一笔时粉笔断了,断落的半截粉笔掉在地面上滚了一圈,停留在墙角。
他转过身来。
车间里的工人都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他站在黑板前,并没有扯着嗓子喊动员口号,只是向他那十二个字偏了一下头,然后平静地说了一句话:“干活。”
车间里先是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起了一个调,生产号子从炉前工的方向传出来,接着铸造车间方向也响了起来,火药车间的人隔着墙壁跟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