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子声一波接一波地汇合，从各自的车间里升起来，在厂区上空拧成一股浑厚的声浪，压过了机器的轰鸣，冲出了厂房的屋顶，在哈尔滨的寒风中向远处传递，如同大地深处震荡出的哨音。
全厂动员大会是在食堂门口的空地上开的。
空地不大，平时用来堆放煤堆和废料，临时清理出来，用木箱和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主席台。
主席台后面的背景是一排刚刷上黄绿迷彩的首批量产无坐力炮，炮管斜指向天空，在冬日下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哑光色的金属质地。
那些迷彩漆是火药车间的女工们连夜刷上去的，漆面还带着一股未干透的溶剂气味。
工人们从各自车间里走出来，在空地上列队站好。
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整队，但几百个人站出来的队列比经过了队列训练还要整齐。
他们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袖口和胸前沾满了机油和铁屑，手掌上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金属粉末。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主席台上方那个位置。
陈靖宇从队列侧面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上面还带着昨天在靶场沾的尘土，没有拍干净。
他走上主席台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站到主席台中央，转过身，面对台下那几百个工人。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没有拿稿子，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场地上每个人都能听清楚：“我最早造武器，是在太行山的一个铁匠铺里。用爆竹药掺了碎铁片，装进竹筒里当手榴弹用。那东西炸不死人，但能吓唬鬼子，掩护部队转移。”
他停顿了一下，台下的工人中有人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人笑出声来。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了一些：“后来进了通化，有了水压机，能做迫击炮弹壳了。再后来到了这里，”他抬手指了指脚下，指向车间方向那些冒着烟的烟囱，指向身后那一排刷着迷彩的无坐力炮，“有了电弧炉，有了火药车间，有了能造出这种家伙的这套家底。日军投降的时候，有些人以为该歇口气了。但仗还没打完。前几天国民党动手了，他们在中原围攻我们的部队，几十万人。他们有美国给的飞机、大炮、坦克。”
他看着台下，“他们以为我们还是太行山里那几个铁匠铺。”
“但我们不是了。”
他说最后那四个字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反而比大声喊出来的效果更强硬。
台下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把下巴微微抬起来，有人把工作服前襟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里面的汗衫。
陈靖宇看着他们，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底色：“我们用自己造的武器，打掉过日军的铁王八，打下来过美军的飞机，打得石觉的电报里骂‘匪军狡猾’。现在，国民党拿着美国枪、开着美国坦克来打我们，我们照样能用自己造的先进武器，打出一个干干净净的新中国！”
他最后那句话不是喊出来的，但声音比他之前任何一句都更有分量，像一枚经过高精度调校的弹头以足够的初速穿透空气后在最佳距离上恰好命中靶心。
台下先是一静，然后掌声像一堵墙一样从队列中推了过来，不是零星的鼓掌，是全场几百个人同时拍响了巴掌，有人拍得手都红了也不停，有人一边拍掌一边喊了一嗓子，那喊声从队列的中间位置传出来：“干他娘的！”
掌声还没落尽，一道灰影从队列侧面箭步冲上了主席台。
李云龙穿着一件缴获的美军夹克，外套上没有扣子，敞着怀，腰间别着那支驳壳枪。
他冲上来之后大步走到陈靖宇身边，一只大手重重拍在陈靖宇的肩膀上，拍得陈靖宇往侧面晃了一下。
李云龙对着台下那几百个工人咧开嘴笑了一笑，然后用他那个标志性的粗嗓子吼了一声：“老陈！咱哥俩一个在前面放炮，一个在后方造炮，非让老蒋也尝尝穿山甲的滋味不可！”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陈靖宇，伸出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右手掌。
陈靖宇看着他伸出的手掌，也伸出右手，用力拍了过去。
两只手掌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发出了一声脆响，那声音压过了厂房外呼啸的朔风，压过了远处火药车间排气管的轰鸣，像一声发令枪，干净利落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台下再次爆发出掌声和吼声，这一次比之前更响，像是所有人的胸腔同时打开，把所有积压的情绪全部倾泻在了那片空地上。
厂房外，北风还在吹，但车间里的炉火没有熄，烟囱里的烟也一直在往上升。
首批火箭弹的极寒测试选在了哈尔滨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气温计挂在靶场边的木桩上，水银柱缩到了零下三十度的刻度线以下。
陈靖宇站在靶场上，呼出的白气在眉毛和帽檐上结成一层霜。
他跺了跺脚，感觉靴底冻得硬邦邦的，像踩在铁板上。
第一轮测试打了十发，前五发全部正常引爆，到第六发的时候，弹着区那边的爆炸声变成了沉闷的撞击声，没有爆。
连续三发都是这个状态。
陈靖宇站在发射阵地上，手里攥着那枚从弹着区捡回来的哑弹，弹体已经被冻得能把手上的皮粘下来。
他把哑弹带回电子车间，没有烤火，没有喝热水，直接在工作台上铺了一块干布，开始拆解。
电子车间的几个骨干围在他旁边，没有人说话，看着他手里那把小螺丝刀在寒风中冻得发白的指尖上转动。
他拆开了引信的壳体，取出里面的电池，用万用表测了一下电压，读数比常温下低了不少。
电池电解液在低温下增稠，内阻增大，电压跌落到了无法驱动击发电路的程度。
陈靖宇把电池捏在指尖上看了半天，没有说话。
耐寒电池的原料产地不在他能触及的范围内，以他在通化时期跑遍大半个东北搜索资源积累的经验来判断，短期内不可能搞到替代方案。
陈靖宇把电池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出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