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车间门口外的冻土坑边，抓起一把冻土，在手里捏碎，看着那些碎土从指缝间漏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了车间。
他没有回电子车间，而是进了枪炮车间角落的那间工具房，从抽屉里翻出一卷弹簧钢丝和一小包火帽。
他在工作台上铺开一张纸，开始画图，一张用弹簧击针撞击火帽的纯机械引信图。
没有电池，没有电路，没有任何电子元件。
击针被弹簧预压在一个保险销后面，弹体发射后，保险销在离心力作用下脱落，击针在弹簧推动下撞击火帽，引爆雷管。
当天晚上，改装后的机械引信样品就装上了火箭弹。
陈靖宇没有睡，搬了一把凳子坐在装配台旁边，盯着那几枚装了新引信的弹，隔一会儿就用手去摸一下，仿佛在用指尖感受那些机械元件内部的应力是否正在按他的预期安静地完成预置。
天亮之后，第二轮测试在零下三十一度的极寒中进行。
首批试制的机械引信在靶场上实现了第一批引爆，着靶点区域的地面上陆续炸开的弹坑在积雪上留下了一圈又一圈放射状的黑色斑痕。
统计结果出来后，机械引信的可靠起爆率稳定在了九成以上的水平。
陈靖宇蹲在靶场上，用冻僵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测试数据。
他站起身时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站直。
他没有休息，直接去了电子车间隔壁那间腾出来的夜校教室。
他把日籍技工山田和几个年纪最大的老师傅叫到了黑板前，说了一番话：“从今晚开始，你们每人带五个徒工，三班倒。山田教车刀角度和研磨，王师傅教锉配和刮研，刘师傅教热处理看火色。每天晚上两个钟头，理论课我来上。三个月时间，我要看到这帮青工能独立完成一套炮闩装配。”
夜校速成班在当晚就开课了。
教室里没有课桌，工人们坐在翻扣的弹药箱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手里攥着半截铅笔。
陈靖宇站在黑板前面，用粉笔画了一个炮闩的剖面图，从闭气槽的功用讲起。
山田坐在第一排的弹药箱上，手里拿着一截用废锉刀磨成的车刀样品，等陈靖宇讲完一个段落站起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补充实际加工中的关键点。
老师傅们则穿插着讲那些从日军占领时期、从奉天兵工厂时期积累下来的实战经验，哪种钢材在淬火时容易开裂、哪种配合间隙在长时间射击后需要复校。
那些精密机械加工技术的数据和战场上的实践感知，在夜校那盏灯泡的光线下逐渐注入那几十个年轻徒工的头脑中。
车间里的变化肉眼可见。
几个半月前还只会拧螺丝和敲毛刺的徒工，现在能独立完成一套炮闩的导轨装配和间隙调整。
又过了几周，已经有两个表现出色的徒工被提升为夜班组长，开始在夜班时段带领更年轻的学徒完成部分工序的雏形件加工。
第一批装满军列的武器在呜咽的汽笛声中驶出了哈尔滨站。
陈靖宇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列覆盖着伪装网的军列逐渐加速，在清晨的薄雾中变成一道模糊的灰线，最终消失在铁轨尽头的弯道处。
军列上装载着八十门无坐力炮、四千发火箭弹和十万枚手榴弹，是兵工厂用了整整三个月拼出来的全部家底。
月台上残留着装卸货物时洒落的稻草和碎木屑，在晨风中打着旋。
他站在月台上直到最后一节车厢的尾灯完全消失，才转身走回厂区。
当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时，并没有休息，而是从文件柜里抽出一卷巨大的牛皮纸，在办公桌上摊平。
牛皮纸足有一米多长，半米多宽，纸面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浅黄色，这是他用从印刷厂翻出的铅印废纸边角料浸湿后晒干拼接而成的。
他已经思考这个问题很久了。
现有的火箭弹虽然配备了无坐力炮，单发威力和精度都达到了预期，但火力密度不够。
面对集团冲锋的步兵集群或者装甲纵队时，一门无坐力炮的火力远远不够。
如果能把多根发射管组合在一起，装上一辆机动平台，一次齐射就能覆盖一大片区域。
他拿起铅笔，在牛皮纸上画下了第一根发射管的轮廓。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十二根发射管分三排排列，每排四根，固定在可调整方向的底座上，底座与一辆美制十轮卡的车架相连。
他在图纸的底部用简体字写下了一个潦草却清晰的代号：“火蜂”。
他在图纸上标注了第一个初定参数：发射管口径、管长与弹体直径的匹配关系、管间间距、高低机的调节范围和方向机的密位分度。
他像往常一样从基本尺寸开始，一页页推算出射表参数和一次齐射后的覆盖范围。
纸面上逐渐布满了辅线、箭标和修正记录，美制卡车的底盘承重数据也被单独摘出来验算了两遍。
窗外，雪花扑打着玻璃窗，在窗面上积起一层薄薄的冰花，很快又被室内的热气融化成水痕。
他听不见风声，也感觉不到那股透窗而入的凛冽，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移动，像一个持续运转的精密机构，在他的手指和图纸之间来回校准。
他开始计算射表参数时，敲门声响了。
进来的不是赵刚，也不是警卫员，而是机要室的一名年轻机要员，穿着一身灰布棉袄，帽檐上还挂着没化完的雪粒。
他的表情比平时更郑重，手中拿着一封用防水油布裹着的信件，油布的封口处压着一个清晰的蜡封，上面刻着一枚他眼生的徽章。
机要员把信放在桌上，敬了一个礼，转身出去了，没有多说一个字。
陈靖宇放下铅笔，拿起那封信。
信封是厚实的米黄色纸，上面没有寄件人地址，没有收件人姓名，只有一行用打字机打出的汉字写着他的职务。
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很薄，透亮，上面是用钢笔写的英文，字迹工整有力，末尾的签名他没有拼读，却一眼认出了那个他曾在道胜银行大楼交换过的名字，史密斯。
封口处盖着那枚私人印章，他曾在那次会谈时留意过史密斯掏出一份文件时白蜡上留下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