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的目光沿着字迹从头扫到尾，然后在几行字上停住。
史密斯在信中从私人立场提醒他，美国已在西欧部署了喷气式战斗机和新型雷达的技术演示型号，而远东的形势也在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有些领域已经超出了单纯的陆军军备范畴。
信的末尾用一句极其简短的话提了一件事，有人代号“海鸥”，联系渠道在香港，问陈靖宇是否有兴趣以私人身份接触一次。
没有更多解释，没有地址，没有日期。
他在读到那几行字之后，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走到墙角的煤油灯前，取下灯罩，将信纸的一角凑到火焰上。
信纸干燥，一点就着，火苗沿着纸面飞快地向上蔓延，将墨迹在跳动中依次吞没，纸灰卷曲着落入灯座下的铁盘里，碎成几片薄薄的黑色灰烬。
他站在原地，透过煤油灯跃动的火苗看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厂区，世界舞台比他所能触及的广阔得多，也诡谲得多，但他脚下的路只有一条。
他锁好办公桌的抽屉，把办公室的钥匙旋进保险柜的锁孔拧紧，拉开椅子，重新在“火蜂”的图纸边角补上了一组校准数字，拿起了直尺和圆规。
半个月后，南满前线的捷报通过电台传到了哈尔滨。
电报是从师部转发过来的，通信员骑着摩托车从城里的机要站一路冲进厂区，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攥着电文纸跑进了枪炮车间。
他跑得太急，在车间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然后举起那张纸，喊了一声：“草市大捷！独立团用咱们的炮，干掉了一个坦克营！”
车间里正在干活的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车床主轴还在空转，电弧炉的风门还没有关，但人的动作停了。
通信员站在门口，把电文用最大的声音又念了一遍，念得断断续续，因为他自己也激动得声音发抖：“独立团一部，携带四门无坐力炮和二百发火箭弹，在草市设伏……击毁谢尔曼坦克五辆，击伤九辆……残敌丢弃步兵仓皇后撤……我军仅阵亡三人，伤五人……”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把手里的扳手往工作台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第二个人跟着拍了，第三个人拍了，声音像接力一样在车间里扩散开来。
有人摘下了帽子，有人蹲在地上，有人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一个干了二十多年钳工的老技工，花白的头发上沾着铁屑，站在那台他操作了大半辈子的车床前，手里攥着一把卡尺，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值了。”
他把卡尺放在工作台上，摘下那副用铁丝绑着腿的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转身回到车床前，拉下了启动手柄。
那天晚上，没有人下班的命令。
工人们自发回到了各自的工位，车间的灯光一直亮到第二天天亮。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动员，没有人喊口号，每个人都默默地在自己的岗位上继续干活，像一台保养得当的机器，在获得了一次成功的验证之后自动进入了更高效率的运行状态。
陈靖宇没有参加任何庆祝。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电文的抄件和一本新打开的工作笔记。
他用铅笔把电文中提到的问题摘录出来，火箭弹尾焰在夜间发射时暴露发射位置的问题在实战报告中被标注出来，伏击部队在打完第一轮齐射后被迫立即转移阵地。
他在笔记上写下“尾焰遮蔽”和“速射快撤”两个词，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他连夜画出了一组战术导轨的方案草图，在发射底座上安装一组快拆导轨，炮班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发射、拆解、转移、重新架设的全套动作，使敌方反击火力难以锁定发射位置。
他画完之后没有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披上棉袄，走出了办公室。
团部指挥室里，李云龙也没有睡。
陈靖宇掀帘子进去的时候，李云龙正蹲在一条长凳上，面前的地上摊着一幅用好几张地图拼接起来的南满地形图，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了敌我态势。
旁边的煤油灯烧得灯芯结了一个灯花，光线暗了一半，李云龙也没有去剪。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陈靖宇，把叼在嘴里的烟袋杆拿下来，往地上磕了磕烟灰：“你小子也没睡？”
陈靖宇没有接他的话。
他把笔记本摊在地图旁边，蹲下来，用铅笔指着地图上草市的位置，把刚才自己关于“火蜂”多管火箭炮的覆盖打击如何融入步兵穿插战术的想法讲了出来。
他讲的时候没有看李云龙的眼睛，目光一直落在地图上，铅笔尖在地图的等高线和道路标记之间移动，像是在那些纸面上的地形中寻找一个隐形的炮兵阵地。
李云龙没有打断他，蹲在长凳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听得很认真。
陈靖宇说完之后，李云龙在长凳上沉默了很长时间，像是在脑子里用他那种纯粹军事指挥官的直觉把陈靖宇的战术推演走了一遍。
然后他从凳子上跳下来，蹲在地图前，伸手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你那个火蜂，能在这个距离上打一轮齐射吗？”
“射程够。”
“那老子把一营和三营放在这个位置，等你的炮火覆盖一落地，步兵同时从侧翼压上去。”
李云龙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个钳形攻势的路径，“让老蒋的坦克连展开的时间都没有。”
陈靖宇没有说好或不好。
他蹲在地图前，重新调整了李云龙提出的那个钳形攻势的几条路径预设，然后合上笔记本。
指挥室的墙上贴满了地图和编制表，桌上堆着半凉的窝头和一只倒了盖子的茶缸。
两个人在那张摊开的地图前蹲了几乎一个整夜，一个人在手边画着炮火覆盖范围的角度线和坐标修正表，另一个同时用铅笔在图上那些代表己方部队的小方框旁边标注着突破口的编号和预备队的跟进次序。
从窗外看进去，两个人的影子被油灯拉长了，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他们手里的图纸和兵棋轮廓，在炉火明灭的映照下，正一点一点地拼接成一幅完整的攻势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