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初春，太行山的积雪还没有化完。
晨雾从山谷里升起来，缭绕在山腰上，把树枝上的冰挂裹成一层毛茸茸的白霜。
麻雀在屋檐下缩着脖子跳，空气吸进肺里有一股刺痛的凉意。
陈靖宇蹲在后山坳的兵工车间门口刷牙的时候，团部的值班参谋从山坡下面跑了上来，跑得急，脚下打滑，在结冰的土路上滑了一下，手撑了一把地面才没摔倒，站起来顾不上拍手上的泥，朝着车间方向喊了一声：“陈工！旅部急电！”
陈靖宇把嘴里的漱口水吐在地上，把牙刷往搪瓷缸子里一丢，站起来快步走进车间。
值班参谋跟进来，把一张已经被汗水洇湿了边角的电报纸递到他手里。
他展开电报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日军华北方面军调集了三个师团的兵力，从三个方向同时向根据地腹地发动了“铁壁合围”大扫荡，独立团的任务是立刻掩护赵家峪一带的机关和群众向深山中转移，并在主要通道上布置阻击阵地，迟滞日军的推进速度。
他把电报纸折好塞进口袋时，透过车间的窗户，看到山下赵家峪的方向已经开始冒烟了，不是炊烟，是房屋被点燃后升起的黑烟，一道一道地竖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像钉子钉在天幕上。
日军来得比预计的快。
他转身走回车间深处，没有去收拾那台正在加工中的设备，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一只敞开的木箱上。
那只木箱是前几天从缴获物资中翻出来的，里面装着一箱日军九七式地雷的引信，大约四十多枚，是用油纸包裹着的，保存得相当完好。
他蹲下来，从木箱里拿起一枚引信，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枚引信，把引信翻转过来，用指甲拨动了一下那根弯成弧形的起爆簧片。
簧片的弹性很好，按下去之后回弹有力。
他把引信举到眼前，透过窗户透进来的光线观察内部的结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拨弄着那根簧片，感受着金属的弹性和行程。
他拨弄了一阵，忽然停下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把那枚引信放在工作台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墙上摘下一块小黑板，用粉笔画了一张草图。
他画得很快，粉笔在黑板上碰出连续的笃笃声。
他画的不是普通的地雷结构，而是一种在他穿越前的知识储备中了解的跳雷原理图，雷体埋入地下，引信被触发后不直接引爆主装药，而是先点燃一个抛射药筒，将雷体向上弹射到约人腰部高度，然后主装药在空中爆炸，预置在雷体内的碎铁砂呈六十度扇形向水平方向喷射，杀伤范围比普通地雷大多了，而且是专门针对步兵纵队的行进队列设计的。
他画完之后没有停下来看效果，直接退后一步，放下粉笔。
他在墙上挂着一块钉着白纸的图板上，用铅笔开始画力学分解图，从抛射药的燃烧压力计算到雷体弹射高度与主装药爆炸延时之间的匹配。
他画得很投入，没有注意到车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赵刚走进来的时候身上披着一件露水打湿的灰布棉袄，腰间别着手枪，他站在陈靖宇身后，没有出声打断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墙上那张正在完善的力学分解图，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这是什么？”
陈靖宇没有回头，铅笔在纸上没有停：“跳雷。踩上去之后不马上炸，先跳到半空中，再炸。碎片从上面打下来，专打鬼子行军队形。杀伤效率比普通地雷高几倍。”
赵刚在陈靖宇讲解的过程中围着那张图板走了一圈，从不同的角度看了看那些箭头和标注，然后直起腰来。
他沉默了片刻，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肯定：“这玩意儿可比黑火药炸点强多了。梯恩梯还有缴获的存货，我给你拨二十斤。先做样品，尽快试爆。”
赵刚说完之后没有等陈靖宇回答，转身走出了车间，脚步踩在结冰的地面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陈靖宇站在那块图板前，看着赵刚走远了，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图，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移动，没有停顿。
陈靖宇在车间里支起了工作台，专门用来鼓捣那枚还没成型的跳雷。
他挑了两个小徒弟打下手，柱子十七岁，长得敦实，力气大；
喜子才十五，瘦得像根竹竿，但眼尖手巧，干细活比大人还仔细。
两个人都是刚从赵家峪吸收进来的半大孩子，刚来的时候连卡尺都不认识，跟着陈靖宇干了几个月，已经能上手一些基础活了。
第一道难关是雷体。
没有现成的钢壳，陈靖宇翻遍了废料堆，找到了几枚没炸的日军炮弹壳，是缴获后一直堆在墙角没人管的。
他把弹壳锯开，塞进坩埚里重新熔炼，铸铁水浇进他自己用砂土捏的模子里。
雷体的外形是一个接近圆柱形的短粗铁罐，壁厚经过他的推算，既要保证抛射时的结构强度，又不能太重，否则弹跳机构托不动。
外壳凝固后，他在内壁上用一把自制的弯头刻刀，按照他计算好的曲率刻出一道道浅槽，那些凹槽的作用是在主装药爆炸时引导壳体沿预定的方向破裂，使破片形成尽可能均匀的扇形分布。
装药是黑火药和梯恩梯的混合。
黑火药是厂里自产的，梯恩梯是赵刚从缴获物资中特批的二十斤，用油纸包着，放在车间最干燥的角落里。
陈靖宇用天平称好了配比，把两种炸药在木盆里用手轻轻拌匀，然后小心翼翼地填入雷体，用木杵压实。
最后嵌进碎铁砂，那些铁砂是他让柱子和喜子用锤子把废旧铸铁件敲碎后筛出来的，大小不一，棱角锋利，爆炸后能最大程度地嵌入人体。
最要紧的部分是弹跳机构。
陈靖宇把那枚日军的九七式引信完全拆散了，取出里面那根击针簧，拿在手里反复拉了拉，测试它的弹力和行程。
他铺开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组弹簧的压缩比曲线图，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好几组不同直径、不同圈数的弹簧在相同载荷下的变形量数据。
他拿着那张曲线图找了一个木匠，赵家峪的老杨头，做了一辈子木工活，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