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头看了一遍图纸，用指甲弹了一下纸面，问了一句：“底座要承多重？”陈靖宇报了数字，老杨头没有再问第二句，转身从木料堆里挑了一段风干透的核桃木，架在长凳上开始削。
硬木底座被车成了圆柱形，内部掏空，装入两根长短不一的弹簧套筒，一根粗套筒在外，一根细套筒在内，中间用铸铁环隔开。
压缩时，细套筒先受力收缩，到一定行程后粗套筒再介入，形成一个两级缓冲的渐进式弹射机制。
陈靖宇蹲在工作台旁边，把那套弹跳机构装进底座，用手压了压，感受了一下弹簧的阻力，然后在笔记本上记录下了压缩行程和对应的阻力值。
车间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了。
李云龙叼着烟袋杆，大步走进来，靴子上还沾着泥，显然是从前沿阵地直接骑马过来的。
他站在工作台前，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还没完全装配好的跳雷半成品，弯下腰，伸出手去拎了一下那枚雷体，掂了掂分量。
他把那枚跳雷抛起来接住，动作随意，就像在掂一个铁疙瘩。
陈靖宇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
他手里攥着一截炭笔，蹲在墙根处一块平坦的水泥地面上，正在反复演算一组公式，弹簧的倔强系数与抛射药装药量的匹配关系。
他写满了一地公式和推演路径，红色的粗笔在几处关键断面上画了一连串圈注，膝前的灰地面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数据和箭头。
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没有去擦。
因为那组公式一旦算错半成，弹簧力度太大，雷体跳太高，在空中翻滚后落地再炸，杀伤方向和预设的扇形完全偏离；
弹簧力度太小，雷体根本跳不起来，在地面爆炸，和普通地雷没有区别，甚至可能因为抛射药提前引燃主装药而直接炸在触发者的脚下。
他蹲在地上，把那组公式从头到尾又验算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变量和系数的取值都没有问题之后，才抬起头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地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公式，像一张细密的网，铺展在他蹲着的水泥地上，墨黑与朱红的笔迹交替穿插，在初春透窗而入的下午光线中，逐渐收敛成一个闭合的解。
试验地点选在村外一条无名山沟里。
沟底是乱石滩，两边是土坡，坡上长着枯黄的野草和稀疏的酸枣棵子，视野开阔，没有树木遮挡。
陈靖宇选了一段比较平坦的沟底作为测试区域，让柱子和喜子把跳雷埋进事先挖好的浅坑中，只露出压板的上表面与地面齐平。
他在距离雷位大约三十米外的土坡后面设置了掩体，几块厚木板架在土坎上，上面压了沙袋，足够抵御近距离爆炸的冲击。
所有人退到掩体后方之后，陈靖宇从那卷麻绳中抽出一根细细的麻线，一端系在跳雷的压板触发销上，另一端拉直后拴在掩体旁边的一根木桩上，作为绊发线。
他拉好之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系扣牢固，然后退到掩体后面蹲下来。
“谁来踩？”他回头看了一眼掩体里的人。
柱子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土，脸色如常，说了一句：“我来。”
他走到掩体边缘时，陈靖宇伸手拦了一下：“踩下去之后立刻转身跑，能跑多快跑多快。”
柱子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跨出掩体，踩着乱石滩朝那枚埋好的跳雷走过去。
他在压板前方两步的位置停了下来，低头确认了压板的位置，然后深吸一口气，一只脚踩上了压板表面。
那一瞬间他的体重全部落在了那块盘子大小的铁板上。
铁板微微下沉了一下，触发销被压了下去，但预想中的弹射和爆炸没有立即发生。
延迟大约经过了不到一秒的静默。
然后一声闷响从地下传了上来，不是预期的那种清脆的爆炸声，而是一种更加沉闷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的声音。
雷壳提前崩开了，没有按预想的方向弹射和转向引爆，而是以近乎平射的方式崩裂，十几粒碎铁砂从雷体中喷射出来，以极快的速度擦着柱子的棉裤飞过，把他的左腿裤管撕出了三个破洞，露出里面被划破了一层皮的皮肤。
铁砂打在几米外的一块石头上，迸出几点火星。
柱子愣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管上那三个裂口，又抬头看了看陈靖宇的方向，嘴张开又合上。
他没有受伤，铁砂只是擦破了棉裤的表层，刮破了一点点皮，连血都没有出太多。
但在场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到底伤没伤到。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魏和尚。
他一直蹲在掩体的后端，身体绷着，爆炸声一响他就弹了起来，单手在掩体木板的边缘一撑，整个人像豹子一样越过掩体，几步冲到陈靖宇面前。
他一把揪住陈靖宇的衣领，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直接把陈靖宇从地上拎了起来。
陈靖宇的个子不算矮，被和尚拎起来时脚离了地，脸上很快就因为衣领收紧而充血变红。
和尚的牙咬得咯咯响，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他妈狗屁博士，差点害死我兄弟！”
陈靖宇被拎在半空中，没有挣扎。
他的脚尖悬着，脸上因为缺氧而涨红，但他的眼睛没有去瞪和尚，一直盯着地上那片炸散的雷壳碎片。
和尚的吼骂从他耳边刮过，但没有进入他的注意力范围，他眼里只有那些飞散出去的碎片和那根变了形的弹簧。
那根弹簧从炸裂的底座中弹了出来，滚落在一块石头旁边，两端已经扭曲变形。
他忽然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但急切：“放开我！”和尚被他这一挣松了一下手，陈靖宇落回地面，踉跄了一步没有站稳，但他没有去调整重心，直接扑向那块石头旁边，抓起那根变形的弹簧，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随身带着的游标卡尺。
他蹲在乱石中间，把弹簧夹在卡尺的测量爪之间，眯起一只眼，就着下午穿透沟沿的光线，读出了弹簧内径的数据，然后迅速与笔记本上他当初设计的基准值进行了一次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