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一匹浑身汗湿的战马在打谷场边缘猛地刹住，马上的通信员翻身跳下来，动作很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他顾不上站稳，直接穿过人群，跑到赵刚面前，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加急密电交到他手里。
赵刚放下手里的碗，接过电报，在火光下拆开封口，展开电文纸。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字开始快速移动，在读到中间段落时，他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电文纸折好，递给旁边蹲着啃马骨头的李云龙。
李云龙接过电报，就着火光看完了上面的内容，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把电文纸随手往篝火里一扔，纸页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发黑，变成一小撮灰烬，被上升的热气流卷起来飘散在夜空中。
他端起放在脚边的酒碗，仰脖把剩下的半碗酒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说了一句话，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和他不太相关的事情：“特工队？老子的独立团就是打特种战的祖宗。明天就让小陈鼓捣点反他娘特工的装备。”
篝火边的笑声和喧闹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
战士们继续吃肉喝酒，但有几个连长交换了一下眼色，有人往篝火的方向挪近了一些，想听清楚团长和赵刚在说什么。
陈靖宇坐在条石上，手里还端着那碗地瓜烧，没有放下来。
他没有参与周围的喧闹，低头嚼着一块马肉，腮帮子缓慢地运动着，但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篝火底部那些烧得发白的炭火上，脑子里已经不在马肉上了。
他正在把地雷绊发报警器、定向钢珠陷阱和战术诡计雷的几种可能的组合方案并列在一起，在脑海中逐一过了一遍筛选条件。
一块马肉在他的咀嚼中缓缓磨碎，滑过喉结落下去，而他嘴角的线条在最深处的灰烬中朝侧上方牵动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一组在方案推演中恰好形成闭环的回路。
第二天一早，李云龙就让人把那门缴获的八九式掷弹筒抬到了团部院子里。
那是一根不到两尺长的滑膛钢管，底部连着一个击发座和一个小型座板，整体结构简洁到几乎简陋的程度。
李云龙双手把那门掷弹筒往院子中央的石碾盘上重重一放，铁管撞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扯着嗓子朝车间方向喊了一声：“老陈！这玩意你得给我仿出来！老子要让每个班都有一门小炮！”
陈靖宇从车间里走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卡尺。
他走到石碾盘前，没有接话，低头端详了一下那门掷弹筒，然后弯腰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击发座，又用手指探了探管口的内径。
他没说话，直接蹲下来，从工具包里掏出几样工具，开始拆解。
结构确实不复杂。
一根滑膛钢管，一个简单的击发机，一个调节射程的固定杆。
他拆完之后把零件一字排开在碾盘上，眯着一个一个看过去，在阳光下观察管膛内部的光洁度和击针的行程角度。
蹲在那里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最后一个零件放回碾盘上，站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李云龙的话，而是走到院子角落的石磨边蹲下来，背靠着石磨的底座，掏出烟荷包，他不会抽烟，只是把烟荷包在手指间捏来捏去。
那门掷弹筒看似简单，加工门槛却在弹药上。
专用榴弹的引信和发射药包需要精密冲压和标准化装药，根据地眼下连一台像样的精密车床都没有，全部设备拼在一起也不到十台。
硬要仿造，造出来的结果只能是哑弹和炸膛货混在一起，送到前线去不是在帮战士，是在害他们。
李云龙站在碾盘边上，看到陈靖宇蹲在磨盘边发愣，没有催他。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袋杆塞进嘴里，点上火，蹲在碾盘的另一边等他。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烟锅里的烟丝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嗞嗞声。
陈靖宇蹲在磨盘边，目光没有焦点地盯着地面。
他的视线里晃过院子里几个战士的动作，有人在整理缴获的弹药箱，有人在擦枪，一个刚换哨的战士把三八大盖靠在墙根，正蹲在井台边洗脸。
他的目光在那个战士靠在墙根的步枪枪口上停了一下。
枪口在阳光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圆孔。
他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盯着那个枪口，脑子里忽然有一条线把两件本来不相关的东西连在了一起，如果榴弹不是从掷弹筒里打出去，而是做成一个套筒，直接套在步枪枪口上用空包弹发射呢？
这个念头来得很快，像一道细小的电弧在一瞬间击穿了断路，把滞涩的思路重新接入电路。
他从磨盘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在磨盘的边缘上，撞得他咧了一下嘴，但他没有去揉，直接走到碾盘边上，重新拿起那门拆开的掷弹筒的炮管，用手指量了一下内径，然后转身快步走回了车间。
他走到工作台前，摊开纸，铅笔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在纸上画了一个和步枪枪管长度接近的圆筒形套筒，套筒后端有一个开口可以套在枪口上，套筒内部装填榴弹弹头，底部留出一个容纳空包弹的腔室。
击发时，步枪发射空包弹，火药燃气推动榴弹从套筒前飞出，利用枪管赋予的初始方向和膛线旋转实现稳定的弹道。
他画完主要结构之后没有立刻停下，补上了弹头与套筒内壁的配合间隙、空包弹的装药量范围和套筒与枪管之间的锁紧固定销的设计。
他放下铅笔，把那张图纸端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明显算错的地方。
他走出车间把手里的图纸往碾盘上一铺，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上面那个套筒结构的剖面图。
李云龙凑过来看了一眼，先是皱眉，然后眉头慢慢舒展开，接着嘴角往上挑了一下，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步枪打炮！这主意你他娘的也敢想！”
陈靖宇蹲在碾盘边，铺开纸笔就开始画。
他的动作很快，铅笔在纸面上几乎没有停顿，先画了一根步枪枪管的轮廓，然后在枪口位置套上去一个圆筒形的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