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边画边解释:“弹体用薄铁皮卷成空心尾翼结构,前端装炸药和压发引信,后端加一根尾管,管径比枪管外壁略大一些,正好套在枪口上。发射的时候用拔掉弹头的实弹或者特制空包弹提供推力。扣扳机,空包弹的火药燃气从枪口喷出,在尾管内膨胀,把整个弹体沿着枪管的方向推出去。”
他把画好的草图端起来,用铅笔尖指着几个细节位置补充了几句。
关于弹体重量控制与枪管承受压力之间的安全关系,以及尾管与枪管外壁之间的配合间隙,他用笔在图的边缘画了一组横截面局部放大的示意,标注了间隙的允许范围。
然后他把草图翻了一页,在空白的背面上写下一组近似的计算公式,从膛压估算到推进能量转换效率,从弹体出膛速度到弹道稳定性所需的尾翼面积,几行数字和符号沿着纸张的走向依次列下来。
赵刚走过来,从陈靖宇手里接过那张草图,就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看了半天。
他看得仔细,目光在剖面图的几个连接部位来回扫了几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组公式。
他放下图纸,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步枪的枪管能扛住这额外的膛压吗?万一炸了膛,战士的脸可就没了。”
陈靖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张草图重新摊平在桌上,用手指着枪管与尾管配合处的位置,不急不缓地说了一句话:“子弹燃气推动的是套在外面的弹体,枪管本身承受的压力反而比发射实弹时更小。因为空包弹的弹头阻力没有了,燃气从枪口喷出的速度更快,尾管内部的膨胀空间消耗了一部分压力峰值。只要弹体的总重量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枪管承受的峰值压力不会超过发射实弹时的水平。安全余量足够。”
他说完之后,用手指点了点背面那组公式中的最后一行数字,没有再补充什么。
赵刚低头重新看了那组公式。
那些公式他不能完全看懂,但那行最终的数字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他自己在纸上验算了几个加减乘除。
他放下图纸,没有再提出反对意见,只是说了一句:“试射的时候叫上我。”
李云龙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
等赵刚放下了图纸,他等得不耐烦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把桌上的草纸和铅笔都震得跳了起来,声音大得院子里几个正在擦枪的战士都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少磨嘴皮子!赶紧弄个样品出来,打一炮不就知道了!”
陈靖宇当天下午就开始动手。
他找了一个合适的尾管材料,用薄铁皮敲出了一个弹体的雏形,把从报废炮弹上拆下来的引信和炸药装填进去。
第二天上午,第一发样品就被拿到了村外的河滩上。
在赵刚的注视下,陈靖宇将那枚弹体套在一支三八大盖的枪口上,确认尾管锁紧后,对着五十米外的一块土坡扣动了扳机,套筒被火药燃气推出枪口,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土坡前方不到两米的位置,没有爆炸,弹体被摔裂了,炸药散了一地,弹体埋进浮土里没有触发引信。
第一发实验没有炸。
陈靖宇没有废话,走回车间调整了空包弹的装药量和尾翼的尺寸和尾管与枪管配合的间隙。
天黑前,第二发样品套上了另一支步枪。
他再次举枪,扣下扳机,这一次土坡上正中靶心炸开了一团橘红色的火光。
站在河边抽着烟袋的李云龙远远看到那团火光,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大声喊了一句:“成了!”
第一次实射测试选在村外的河滩上。
陈靖宇把手工敲出来的榴弹套在一支老套筒的枪口上。
弹体是用薄铁皮卷的,表面还带着锤子敲打的痕迹,尾翼四片,用手掰了掰角度,大致对称。
他把尾管套上枪口,锁紧固定销,然后趴在地上,在枪管下面垫了一个沙袋,据枪瞄准了河对岸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
李云龙叉着腰站在他身后大约十米的位置,赵刚站在稍远一点的柳树下面,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目光没离开过那支枪。
周围还稀稀拉拉站着几个看热闹的战士,有人蹲在河岸上,有人爬上了河滩边的一棵歪脖子树。
陈靖宇吸了一口气,屏住,扣动了扳机。
枪口发出“砰”的一声,声音比普通步枪射击要沉闷一些,明显能感觉到火药燃气在尾管内膨胀后释放的那种延迟感。
榴弹从枪口飞了出去,但没有沿着预期的轨迹飞向河对岸,而是歪歪扭扭地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飞出去不到五十米就一头栽进河里,溅起一团白色的水花。
水花落下之后,河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榴弹没有爆炸。
李云龙叉着腰站在后面,看到那团水花溅起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笑。
他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河面上那圈正在扩散的涟漪,笑得直咳嗽:“就这?你这还不如王喜奎扔手榴弹扔得远!”
王喜奎站在人群里,听到这话摸了摸后脑勺,憨厚地笑了一下。
周围几个战士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人笑出了声,有人捂着嘴肩膀直抖。
陈靖宇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脸色发黑。
他把老套筒靠在沙袋上,没有理睬身后的笑声,脱掉鞋,卷起裤腿,蹚进十一月的河水里。
河水冰凉刺骨,没过他的膝盖,他弯着腰在浑浊的河水里摸索了一阵,手指触到了那个沉在水底的铁疙瘩。
他把它捞出来,举出水面。
引信没有触发,弹体完整,进水了,但结构没有损坏。
他单手举着那枚榴弹,蹚回岸上,一屁股坐在河滩的卵石上,把那枚哑弹翻来覆去地检查。
他把弹体横在膝盖上,用指甲刮了一下尾管与弹体连接处的焊缝,又用手指捏了捏尾翼的角度,然后拆开弹体后端的密封盖,把内部的引信取出来。
天黑下来之后,车间里的油灯亮了起来。
陈靖宇蹲在工作台前,把那枚哑弹拆成了散件,一字排开在台面上。
他盯着那堆零件看了很长时间,找出了三个问题。
尾管太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