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没有急，倒了碗水放在俘虏脚边，继续用平稳的语气把同一个问题换了几种方式反复问。
俘虏的眼神在问到“坂田此行目的”时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闪避，那次闪避被陈靖宇捕捉到了。
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下。
天亮之后，俘虏终于开口了。
供词断断续续，但信息量不小。
坂田特工队的任务是沿太行山南麓进行一次侦察渗透，重点标注独立团防区内所有适合大部队通行的隘口和谷道，同时评估各条路线的通过能力和可能遇到的抵抗强度。
这些情报是为日军华北方面军即将实施的“一号作战”计划做前期准备。
按照计划，华北日军主力将在近期发动一次大规模攻势，目标直指太行山区的八路军主力部队。
陈靖宇合上本子，站起来，看了赵刚一眼。
赵刚没有说话，起身去隔壁屋摇电话机，把审讯结果连同那本密码本一起上报了旅部。
旅部回电很快，密码本立即送旅部机要科，俘虏押送旅部保卫处进一步审讯，独立团原地待命备战。
李云龙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最后站定，把烟袋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转过头，看到陈靖宇正蹲在院墙边上，面前摊着几张草图，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
李云龙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了一眼，图上画的是一根圆筒状的物体，旁边标注了几组尺寸数据，线条粗糙但比例清晰。
陈靖宇没有抬头，铅笔在图上来回滑动，嘴里说了一句：“单兵火箭筒。一个月之内，我把它搞出来。”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没有问能不能成，只点了点头，然后一巴掌拍在陈靖宇的肩膀上，力气大得让陈靖宇的身体往侧面歪了一下：“你搞技术，老子搞鬼子，咱们合起伙来，让小鬼子喝一壶！”
当天下午，独立团全团进入紧急备战状态。
各营的弹药库重新清点数量，工兵连夜赶制地雷和炸药包，通信班架设备用线路，山上的观察哨增加了一倍人手，连后勤处都开始加班赶制干粮。
每一个战士都感觉到了空气中那种紧绷的气氛，大战要来了。
陈靖宇从团部出来，直接去了那间临时充作机修车间的窑洞。
他从工具箱底层翻出几根从日军迫击炮废料堆里捡回来的钢管，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又用卡尺量了内径，然后蹲在窑洞口，借着光在一张牛皮纸上画起了设计图。
陈靖宇是第二天一早出发的。
他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那部缴获的九四式电台和密码本。
同行的只有一个班的护卫，都是猎影队的老人，魏和尚带队，一路沿着山脊线绕开大路走。
路上没有遇到敌情，在下午时分抵达了旅部所在的村子。
旅部设在一座被征用的地主大院里，院墙高耸，门口有哨兵站岗。
陈靖宇被直接领进了正堂，旅长陈赓正坐在一张八仙桌后面看地图，面前摊着一摞电文纸，手边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
陈赓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站起来，朝他一摆手：“跟我来。”
他带着陈靖宇穿过院子，走进西厢房。
房间里摆着两张长条桌，桌上堆满了电文纸和抄报本，几个机要员正伏在桌上抄写电报，其中一个人在调试一部电台。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气味，混合着电台零部件的金属味。
陈赓走到一张堆得最高的桌子前面，用手拍了拍那摞电文纸，纸页被拍得发出一声闷响：“咱们截获的日伪电报堆了这么高，破译组熬了几个通宵，才啃下来一小半。你是大学生，你来看看，能不能帮着撕开鬼子的嘴。”
陈靖宇把帆布包放到桌上，取出密码本和电台，然后走到那摞电文纸前面，随手抽出几页翻了翻。
报文格式标准，发报时间、频率、呼号都标注得清楚，但密文本身杂乱无章，看不出规律。
他又翻了翻其他几份，找到了一份明码电报，那是一份日军后勤部门发给前线部队的补给通知，内容简单，说的是某批次弹药延迟到达，要求前线部队调整配给计划。
他把那份明码电报和一份同一天的加密报文放在一起，用铅笔在两张纸之间来回画了几条线，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机要科长：“能不能把这两个发报台的呼号和时间段对应上？”
机要科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用铜丝修补过的眼镜，头顶的头发稀疏，眼窝深陷。
他看了一眼陈靖宇指的那两份报文，迟疑了一下：“呼号能对上，但加密报文用的是另一套编码，我们对不上内容。”
陈靖宇没有多说，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边画边说：“日军战术通讯的报文结构通常分三段，呼号段、内容段和校验段。呼号段明文传输，内容段加密，校验段用重复校验码。我们先把所有截获报文按呼号和时间排序，建立一个频率字典。然后把明码电报和同一天的加密报文并排放置，在内容段里找重复出现的字母组合。日语的语法结构固定，语气词和助词出现的频率极高，这部分在密文中的对应位置也会呈现高重复率。先把这部分拎出来，就能确定加密算法的替换范围。”
机要科长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陈赓。
陈赓没有说话，站在窗边，双手抱在胸前，朝机要科长点了一下头。
机要科长把几个机要员叫过来，按照陈靖宇说的办法开始整理。
几个人把几周以来截获的几百份电报按照呼号和时间重新排序，把明码和密文堆在一起对比。
陈靖宇蹲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支削尖的铅笔，在一份份电文上做记号，圈出那些重复出现的字母组合。
大概忙了半个多时辰，他放下铅笔，从一叠密文中抽出一份，指着上面一行：“你们看，‘可能出现的重复字母组’。”
机要科长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拿起另外几份密文对照着翻了几页，眼睛亮了一下：“确实有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