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没有停，继续在纸上推演：“这套密码是简化过的前线专用版，大量使用固定格式的天气、位置和时间报告，重复度很高。我们不需要完全还原整本密码表，只要能掌握呼号规律和常用语式的对应关系，就可以用缴获的电台反向注入假命令。”
陈赓在窗边听到这句话时，一拳砸在旁边的桌上，碗里的茶水被震得溅了出来：“好个李代桃僵。老子要让鬼子自己钻进套子里！”他大步走过来，拿起桌上那份被陈靖宇圈画过的密文看了看，然后放下，目光落在陈靖宇脸上，“你有把握？”
陈靖宇点点头：“给我三天时间熟悉这套呼号规律，然后用缴获电台发一条假命令。”
陈赓没有犹豫，直接拍板：“电台和人都在你这，需要什么直接找机要科要。三天后，我要看到结果。”
他说完转身出了门，留下陈靖宇和机要科长站在那张堆满电文纸的桌子前面。
窑洞不大，是旅部机要科临时清理出来的。
一张木桌、两把条凳、一盏煤油灯、一部缴获的九四式电台。
墙角堆着几箱干粮和备用电池，洞壁上钉着一块木板，上面贴满了抄报纸和频率记录。
唯一的通风口是一截从山体斜向上挖出去的烟囱道，白天还能透进一点光，入夜后只有煤油灯照着那圈昏黄的光晕。
报务员老周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头发已经花白，手指因为多年按键长了一层厚茧。
他跟着陈靖宇从独立团过来的，在通讯班干了快五年，耳朵好使，手法扎实，日军常用发报节奏他能分辨出七八种。
两个人轮流值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听坂田联队的通联频率。
头一天下来，陈靖宇在笔记本上记满了频率变化和时间节点。
坂田联队的通讯规律是每日三次定时联络，早七点、午十二点、晚八点，每次发报时长在五到八分钟之间，发报内容分为两部分：前段是指令信号，发送速度快，节奏稳定；
后段是气象和位置报告，速度放缓，中间夹杂着间歇性的信号校验。
陈靖宇在监听过程中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日军报务员在发报时有一个习惯，每发送四个电码组之后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时间短到几乎无法用秒表测量，但那之间的间隔和老周复制出来的感觉就是有一点不同。
老周试了几次，要么停顿时间太长发得像是机器卡顿，要么完全不停顿又显得太流畅。
“不是长短键本身的节奏问题。”
陈靖宇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波形示意线，“是他在长键和短键之间切换时的那种肌肉记忆。他发‘ム’这个音的时候，长键的保持时间比他发其他长键的时间稍微短了那么一点，形成了频率偏差。”
老周重新戴上耳机，按照陈靖宇说的模仿了两遍，第一遍还是不对，第二遍调整了一下手腕力度的分配，第三遍之后，他放下耳机，看着陈靖宇点了点头：“他确实有个坏习惯。‘ム’发音的时候长键按不够满。”
陈靖宇把那条波形示意线标注好，贴在了墙上。
接着他又列出另外几个日文拟声词的发报特征，日军报务员在发“ウ”、“シ”、“ン”等音节时，按键力度有明显的强弱变化，这种变化在日复一日的发报中形成了一套固定的、不由自主的手法。
老周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反复练习这些特征，他把手指放在台面上无声地模拟按键动作，嘴里小声念着那些音节，手腕的每一次弹动都力求和截获录音中的节奏完全一致。
第三天上午，陈靖宇决定进行一次“试音”。
老周坐到发报机前面，手指搭在电键上。
陈靖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事先拟好的短报文，内容是一份常规的位置报告，只报了天气和坐标，没有任何实质性情报。
他朝老周点了一下头。
老周开始发报。
电键在手下的第一次动作带着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卡顿，那是在模拟日军报务员每次开始发报时的起始习惯。
然后报文以稳定的节奏流出，电码组之间的停顿精准地复制了那个人的风格，连“ム”的短长键和三音节拟声词的力度变化都完全吻合。
发报完成后，两个人等了十五分钟。
坂田联队的后方指挥部没有回应任何异常的信号，没有要求重复报文，没有改变频率，没有发送任何质疑性的询问。
陈靖宇摘下耳机，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勾。
当天傍晚，窑洞的帘子被掀开，一个通信兵钻进来，递给陈靖宇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陈靖宇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八个字，笔迹是赵刚的，“戏台搭好，速来唱戏。”
陈靖宇把纸条凑到煤油灯上，看着纸张卷曲、发黑、变成灰烬。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老周说：“把那份假情报的正文拿出来，我们准备发报。”
与此同时，独立团主力正在白晋公路附近的大槐庄一带完成部署。
队伍趁着夜色沿偏僻山路秘密运动，骡马卸了铃铛，战士们的枪口包了布条，连咳嗽都压在喉咙里。
李云龙走在队伍中段，背着手大步赶路，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山路方向，嘀咕了一句：“老子在前头跑断腿，他在窑洞里蹲着拨拉笔杆子。”
赵刚走在李云龙旁边，听到这句话，接了一句：“你要是也能拨拉出个能让鬼子自投罗网的假命令，我也可以让你去蹲窑洞。”
李云龙哼了一声，没有反驳，脚步更快了。
身后的队伍跟着他的速度，在夜色中无声地向前涌动。
第三天傍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陈靖宇把手按在了电键上。
老周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铅笔，在抄报纸上记录发送内容。
窑洞里只有煤油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影子在土墙上拉得很长。
陈靖宇闭了一下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坂田报务员的发报习惯节奏。
然后他睁开眼睛，食指和中指落到电键上，开始发报。
报文不长：“所部休整，当面无异常，明继续向指定区域巡逻。”
发报节奏精准地复制了那个人独有的手迹，四个电码组之后的短暂停顿，“ム”的短长键，拟声词力度上的细微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