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老孙、木匠老刘，还有几个从各连抽调过来的有手艺的战士，加上老周和两个机要员，十几个人挤在那间窑洞里，有的人站着，有的人蹲着，有的人靠在墙边。
陈靖宇把两张草图钉在墙壁的木板上，用铅笔尖指着第一张图说：“方案一，软体炸药包。黑火药进一步精制，加入铝粉提高爆速，用油布包裹成扁平形状，外面缝上布套。使用时由战士携带至坦克侧面，拉开引信后贴附在装甲上引爆。”
他指着第二张图继续说：“方案二，单兵平射抛射筒。利用报废迫击炮管截短改装，底部加装简易击发装置，发射特制的聚能装药弹头。弹头采用空心装药结构，爆炸时金属射流可以穿透装甲。”
窑洞里安静了一两秒，然后老孙先开了口：“钢管好办，库存还有几根从鬼子工地上扒来的厚壁管。但这个空心装药的药型罩，我没把握。”
陈靖宇点了点头：“药型罩先用铜皮试制，没有铜皮用搪瓷盆的碎片也行。关键是聚能槽的锥度要精确，差一丝都会影响穿深。”
刘师傅蹲在墙边，手里拿着那支原型冲锋枪看了半天，听到这里插了一句：“咱先做哪个？”
“两个同时做。”陈靖宇把铅笔搁在桌上，“软体炸药包用料少，三天内能出第一批成品。抛射筒结构复杂，需要一周以上。”
李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窑洞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听完陈靖宇的方案，没有多说，只说了一句话：“要人给人，要料给料。坦克来了之前，老子要看到能用的家伙。”
他的手在反坦克火箭筒的图样线条上悬停了一下，没有落下，最终转身走了，军靴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静爆试验选在村外的河滩上进行。
那片河滩地势平坦，周围没有树木和房屋，被河水冲刷过的沙砾地面坚硬而平整。
陈靖宇让人从缴获物资中翻出了一块九五式战车的侧装甲板，钢板表面还残留着日军的军绿色涂装，边缘有被切割过的痕迹，大概是从一辆被击毁的坦克残骸上拆下来的。
他让几个战士把装甲板抬到河滩中央，斜插进提前挖好的土坡里，固定好角度，使装甲板的正面朝向爆破位置。
软体炸药包被绑在装甲板外侧。
炸药包外面包着一层帆布，帆布被麻绳捆扎得紧紧的，雷管插孔预留在一个侧面，一根拉火管从插孔中伸出来，末端系着一根细麻绳。
陈靖宇蹲在炸药包旁边，用一节铁丝把拉火管的拉环固定住，然后站起来，后退了十几步，躲在一块预先挖好的掩体后面。
围观的战士们都趴在了掩体后面，伸长脖子往河滩中间看。
陈靖宇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拉动了那根细麻绳。
拉火管被点燃，引信开始燃烧，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几秒钟后，炸药包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爆炸的声音不尖锐，不像炮弹爆炸那样清脆刺耳，而是一种低沉的、厚重的轰鸣，像是有什么重物在地底深处猛烈撞击了一下。
爆炸产生的气浪卷起河滩上的沙砾和碎石，向四周扩散，在空气中形成一道可见的灰黄色冲击波。
泥沙扬起的烟尘在河滩上弥漫开来，遮挡了视线。
烟尘在河风中缓缓散去。
那块斜插在土坡上的装甲板还在原位，但正面中央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穿孔。
孔洞的边缘不规则，向内翻卷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猛地击穿后又从内部向外挤压了一下。
穿孔周围的钢板表面有一层灼烧过的痕迹，金属在高温下呈现出一种蓝灰色的光泽。
围观的战士们愣了半秒，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好，其他人跟着叫了起来，河滩上响起一片叫好声和拍掌声。
有人蹲在装甲板前面用手去摸那个穿孔，被滚烫的金属烫了一下，缩回手甩了甩，笑骂了一句。
陈靖宇走过去，蹲在那个穿孔前面，低头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用手在孔洞的内壁上摸了一下，感受了一下那层灼烧痕迹的质地和厚度。
他又站起来，从装甲板侧面观察了穿孔的形态，入口小，出口大，金属向内翻卷，射流的痕迹清晰可见。
从纯技术角度看，这次试验是成功的。
但他心里清楚，静止状态下的装甲板绑着炸药包引爆，和战场上在枪林弹雨中靠近一辆正在行进并开火的坦克，完全是两回事。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几枚原型冲锋枪的卡壳弹壳，指尖在弹壳底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按了按。
赵刚从人群后面走过来，蹲到他旁边，看了一眼那个穿孔，又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了一句：“你在想什么？”
陈靖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那块装甲板上的孔洞：“能打穿。但战士要到能把它贴到坦克上的距离，中间全是问题。引信可靠性不够，投掷时机稍有偏差就会失效。”
赵刚没有反驳，点了点头：“那就双管齐下。爆破手我来组织，专门成立一个训练队，练接近和投掷科目。你继续搞抛射筒和破甲弹头，那个东西可以远程打，战士不用冒那么大的险。”
陈靖宇看了赵刚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软体炸药包和抛射筒的改进工作在同一天展开了。
陈靖宇把技术班分成两组，老孙带一组继续试制空心装药弹头的药型罩，刘师傅和几个钳工负责抛射筒的击发机构改良。
他自己则蹲在工作台前，用放大镜检查那些卡壳的冲锋枪原型零件，把每一个故障弹壳按照卡壳位置分类摆放，然后在图纸上标注修改方案。
三天之内，他改进了抛射筒的弹头引信，将雷管位置从弹头尾部移到弹头侧壁，增加了一级保险，只有弹头在发射管内加速时才会解除第一级保险，触击目标时惯性力解除第二级保险。
他用一根铁管模拟发射管进行了五次空弹测试，五次都成功解除保险，五次都正常击发。
第四天下午，陈靖宇带着两把改进后的冲锋枪原型和几个弹匣，和猎影队的几名队员一起，到村外的密林边缘进行实弹测试。
测试进行到第三轮换弹时，枪声响了。
但不是他们的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