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连的战士们从营房里翻出了各种五花八门的瓶子,酒瓶、药瓶、酱油瓶、墨水瓶子,还有人从老乡家里收了几十个空坛子,用箩筐挑着送到兵工厂门口的院子里。
炊事班的老班长围裙都没解,提着一口熬猪油的生铁锅走过来,锅底还沾着一层油渍,放在地上时嘴里骂骂咧咧的:“这锅跟着老子走了几千里地,今天倒先给坦克让路了。”
老孙把那口锅端起来掂了掂,又用手指敲了敲锅壁,转头对陈靖宇说:“生铁还行,熔了能做几个药型罩。”
陈靖宇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几十个空瓶子,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竹签,正在逐个测量瓶口的直径和瓶颈的长度,在旁边一块木板上用粉笔记录数据。
他蹲在那些瓶瓶罐罐之间,从头到尾把每一件可用的材料都登记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向了那间炉火通明的铁匠棚。
炉中的铁件已经烧到了合适的温度,火光照在他脸上,在黄昏的暗影中映出一道坚定的轮廓。
陈靖宇带着两个老兵在修械所那堆缴获的破烂里翻了一整天。
那堆破烂堆在修械所后面的露天棚子里,是几个月积攒下来的,有打坏的枪管、炸裂的炮闩、扭曲的刺刀,甚至还有半截日军卡车传动轴。
三个人在那堆铁件里翻腾了整整一上午,满脸灰尘,手套磨破了两个洞,终于从那堆破烂的最底层发现了一门被炸弯了炮架的九二式步兵炮。
炮架的右侧支架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左侧支架变形弯曲,整门炮歪倒在地上,炮口朝下插在泥土里。
但陈靖宇蹲下去仔细检查后发现那根炮管居然完好无损,没有裂纹,没有鼓包,内壁光滑,膛线清晰,只是炮口处粘了一些干结的泥土。
他用游标卡尺量了一下内径,刚好二十毫米,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旁边的老兵一摆手:“把这根炮管卸下来。”
三个人花了小半个时辰,用锤子、撬棍和扳手把那根炮管从变形的炮架上拆了下来。
炮管被抬到空地上时,陈靖宇用一根细绳量了一下长度,然后蹲下来,用粉笔在炮管上画了一道线,截取最直的一段,长度一米四。
老孙从铁匠棚里探出头来,看到那根炮管,眼睛亮了一下。
他走过来蹲下去摸了摸炮管的表面,用指节敲了两下,听了听声音,点了点头,但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回到铁匠棚里,把那根炮管夹在台钳上,抄起一把大钢锯,按着那条粉笔线,开始来回地锯起来。
钢锯在铁管上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铁屑不断落下,声音在院子里传出去老远。
锯完那截炮管花了大半个时辰。
老孙放下钢锯时手臂上的肌肉都在发抖,他甩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那段一米四长的炮管从台钳上取下来,递给陈靖宇。
陈靖宇接过来的瞬间手臂猛地向下一沉,那截炮管沉得像一根小铁轨,少说有三四十斤重。
接下来的三天,修械所里叮叮当当的响声从早响到晚。
陈靖宇没有图纸,所有的尺寸都在他脑子里。
他用一根削尖的竹签在地上画草图,用粉笔在墙上写数据,然后用卡尺量好尺寸,逐一告诉老孙和刘师傅怎么干。
枪机是他最费心思的部分。
他蹲在台钳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缴获的坦克装甲钢板,厚约十五毫米,硬度高,适合做受力件。
他用粉笔在钢板上画出一个方形的轮廓,然后让老孙用錾子和锤子照着轮廓剔出了一个大致的粗坯。
经过锉刀反复修整,粗坯的尺寸越来越接近他想要的那个形状。
那是一个楔式枪机,结构粗暴,没有旋转闭锁,而是在后膛塞入弹药后,用一个金属楔块从侧面推进闭锁,楔块的斜面将弹药牢牢固定在弹膛内。
击针他用了一根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的复进簧改制,将弹簧截短、打磨端面,装入一根空心铁管中,形成一个独立的击发单元。
护木他用枣木削成。
枣木质地硬密,耐磨耐潮,刘师傅用刻刀和砂纸把一块枣木坯料修整出了枪托和护木的轮廓,表面打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手感很好。
肩托陈靖宇让通信班找了一条报废的卡车轮胎,他从轮胎侧面割下一块厚橡胶,用锉刀修成合适的形状,固定在枣木枪托的后端,作为缓冲垫。
李云龙每天早上、中午、傍晚准时来三趟。
第一天来的时候,他背着手在修械所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根被锯下来的炮管,又看了看台钳上那块楔式枪机的粗坯,没有说话就走了。
第二天来的时候,陈靖宇正在用锉刀修整枪机楔块的斜面,李云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始不耐烦了,来回踱步,脚上的靴子在地上蹭出了几道印子。
第三天下午,他再次过来,看到那支枪的各个零件还散在工作台上没有组装,终于忍不住了,一脚踢翻了旁边的一桶水。
水泼了一地,顺着地面流到了工作台下面。
陈靖宇把手里的锉刀往台上一拍,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这是造枪,不是擀面条。你急你上。”
李云龙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蹦出一个字,脸涨得通红。
赵刚正好从院子里走进来,看到这一幕,赶紧上前拉住李云龙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他拉出了修械所。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赵刚掀开帘子走回来,手里拿着半包皱巴巴的日本烟。
他把烟放在工作台边缘,看着陈靖宇说了一句:“别跟他置气。老李就那脾气,可他是真盼着你这家伙能打响。”
说完他拍了拍陈靖宇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陈靖宇没有说话,拿起那半包烟看了一眼,塞进口袋里,重新拿起锉刀,继续修整枪机楔块的斜面。
第四天黎明,天还没亮透,修械所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陈靖宇走到院子里,把那支组装好的反坦克枪架在事先准备好的木架上。
枪管在晨曦中泛着暗灰色的光,枪口比成年人的大拇指还粗出一圈。
枣木护木被染成了深棕色,用两道铁箍固定在枪管上。
楔式枪机的侧面露出一个钢制的拉柄,拉柄后面是用橡胶块制成的肩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