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身下方装有简易的两脚架，是用两根废钢管制成的，可以折叠。
整个枪身一长条，粗粝、简陋，重量不小，但结构完整，看起来像一杆能打硬仗的家伙。
晨光中，院里很快聚拢了全团闻讯赶来的战士。
那杆枪架在木架上，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投下一道粗短的阴影。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杆枪上，像是看一件怪物。
陈靖宇蹲在木架旁边，用一块干布把那根炮管从头到尾擦拭了一遍，然后取出一发改装的二十毫米穿甲弹，从后膛填入枪膛，推动楔式枪机闭锁。
他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握住枪托后方的握把，左手扶着枪管下方的护木，把枪口对准了远处山坡上那棵枯死的槐树。
他没有立刻击发。
他闭了一下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整支枪的结构，每一个零件的位置、每一根弹簧的张力、每一个螺栓的紧固程度。
然后他睁开眼睛，扣下了扳机。
试射选在河滩。
靶子是一块从县城外拆来的锅炉钢板，厚十毫米，用两根木桩斜插在沙地里固定住。
钢板表面还残留着几层被烟熏过的黑色积炭，边角有切割时留下的毛刺。
陈靖宇把那枚改装好的二十毫米钢芯穿甲弹从弹药箱里取出来。
弹头是缴获的机炮弹改造的，原来的弹头被拔出，内部的装药倒空，换上了一根用工具钢磨制的钢芯，外面用铅套包裹，底部用铜片密封。
他把弹头塞进弹壳的口部，用一把自制的手动压床压紧，然后整枚子弹填入后膛，推动楔式枪机闭锁。
他把反坦克枪架在沙包上，枪口对准那块钢板。
两脚架展开后枪身很稳，他用手压了压枪托，确认接触面没有松动。
然后他站起来，朝站在旁边的魏和尚招了一下手：“和尚，你来打第一枪。”
魏和尚拍了拍胸脯，大步走过来，蹲在枪后面。
他看了一眼那根粗得像小铁轨的枪管，又看了一眼枪托后面那块橡胶垫，嘴里嘀咕了一句：“这玩意儿劲头怕是不小。”
他左手握住护木，右手握住楔式枪机的拉柄，拉动枪栓确认弹膛中有弹，然后右肩顶住橡胶垫，脸贴到枣木枪托上，眼睛对准瞄准具的照门和准星，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中了！”扣下了扳机。
枪响了。
声音不像步枪，不像机枪，更像一声被压缩在狭小空间里的炮击。
沉闷、短促、猛烈，空气中的尘土在枪口处炸开。
枪身剧烈地向后一顿，两脚架的钢管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魏和尚的身体被后坐力猛地向后撞了一下，右肩结结实实地挨了那一下撞击，橡胶垫虽然吸收了一部分后坐力，余下的力量仍然将他的身体向后推了半步，他的右手在枪托滑脱的一瞬间松开了握把，那支反坦克枪从沙包上弹跳了一下，枪口向上翘起，差点脱手飞出。
他放下枪，用左手捂住右肩，龇着牙吸了一口凉气，解开领口的扣子看了一眼锁骨位置—已经青紫了一片，皮肤下渗出了细密的血点。
他甩了甩右手，活动了一下肩关节，确认骨头没断，然后骂了一句：“他娘的，这玩意儿比骡子踢一脚还狠！”
子弹在二十米外穿透了那块十毫米厚的锅炉钢板。
钢板正中央出现了一个鸽蛋大小的窟窿，边缘不规则，钢板的背面有一个轻微的凸起变形，弹头从背面穿出后，扎进了后面的土坡里。
一名战士跑过去把弹头从土里刨出来，弹头的钢芯还在，铅套已经被挤压变形但钢芯依然保持完整。
围观的战士们发出一阵叫好声和拍掌声，有人把手里的枪举起来晃了晃，声音嘈杂。
陈靖宇没有跟着叫好。
他走到钢板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探了一下那个窟窿的深度和边缘形态，入口光滑，出口稍微扩大，钢芯穿透后没有碎。
他又站起来，用手在钢板上比划了一下九七式中战车的正面装甲厚度，二十五毫米。
这块十毫米的钢板加上一段空气间隙，阻力远不如相同厚度的均质装甲。
二十米穿透十毫米是一回事，二百米穿透二十五毫米是另一回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魏和尚面前。
他看了一眼那片青肿的右肩，没有多说什么，把魏和尚从地上拉起来，然后自己蹲到枪后面，握住枪托，用没有抵肩的姿态瞄准了一下钢板边缘的侧面方向，开口说了一句：“避开炮塔正面，瞄它的观察缝、履带轮、发动机盖板。打不穿也震死里头的人。”
李云龙从后面走上来，弯腰捡起那枚被抛出来的弹头残骸，弹头在手掌心里烫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松手，翻来覆去看了看，咧嘴一乐：“够用！咱又不跟他正面对撞。打埋伏，捅冷枪，专敲王八盖子。”
他把弹头往口袋里一塞，转过身朝身后的几个营长喊了一声，“每营挑两个胆大心细的战士，送到兵工厂。由陈技术员亲自教。”
当天下午，六个被选中的战士站到了修械所门口的院子里。
陈靖宇从那支反坦克枪旁边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根细铁管，把装弹、闭锁、瞄准、击发、退壳的每一个动作步骤逐一拆解演示了数遍。
然后他把枪交给第一个战士，让他趴在地上，对着五十米外一块画了圆圈的木靶反复练习装填和瞄准动作。
他自己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捏着一块怀表计时。
燃烧瓶的制造从一开始就不顺利。
陈靖宇按照自己脑子里的配方，让后勤处领了几桶缴获的军用汽油，又从仓库翻出几块生橡胶，那是从日军卡车轮胎上割下来的边角料，质地坚硬，呈暗褐色。
他把汽油灌进收集来的空酒瓶里，然后将生橡胶切成指甲盖大的碎片，丢进瓶子里，拧紧瓶盖，指望橡胶能在汽油中溶解成胶状。
一天之后，他打开一瓶检查，橡胶碎片只是泡得发胀，边缘变得软了一些，但根本没有溶解。
汽油挥发得厉害，整个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熏得几个在附近训练的战士连连咳嗽。
他又换了一种方法，把橡胶碎片放在铁罐里用小火加热，试图让它熔化后再兑入汽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