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场后，包瑞德把陈靖宇拉到打谷场边缘的草垛旁边。
月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在泥地上拉成两条并排的黑线。
包瑞德从口袋里掏出烟斗，没有点燃，在手里攥着转了几圈。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在席间低了一些，也更个人化，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陈先生，你的专业素养让人敬佩。我会向史迪威将军如实报告，推动一份援助清单。但你也知道，华盛顿需要看到更扎实的战果证明。”
陈靖宇站在他对面，点了点头。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楚表情。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会有战果的。”
把那截菜汤画过的筷子在裤缝上擦干了收进袖口一类的地方，望着远处夜色中被风吹动的山脊线，他似乎听见了太行山深处传来的沉闷震响，那是下一场战斗在呼唤他。
观察组在行程结束前的一天，包瑞德上校通过翻译向接待人员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深入到一线战斗部队，随独立团行动两周，亲眼目睹真实的战斗。
消息通过电话线传回独立团驻地时，李云龙正在团部院子里蹲着擦那支驳壳枪。
通信兵跑过来把话转述完之后，李云龙把擦枪布往地上一摔，站起来对着电话话筒骂了一句：“他娘的！想看热闹？来就来！让他们蹲在掩体后面好好看看老子是怎么揍鬼子的！”
他把电话挂了，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站定，想了一会儿，又拿起电话接通了延安方向的线路，找到陈靖宇，语气比刚才沉了不少：“那些美国佬要来，安全第一。出了问题你我都兜不起。”
陈靖宇在电话那头只回了一句：“我马上回去。”
他当天就离开了延安，骑快马沿着兵站线赶回独立团驻地。
到达时天已经黑了，他没顾上吃饭，直接去了团部。
李云龙和副团长邢志国正趴在桌上研究作战地图，煤油灯的光照着地图上用铅笔圈出来的几个区域。
陈靖宇进门后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地图，用手在上面比划了一下，目光落在了一处标着三角形符号的位置上，铁桥据点。
铁桥据点是日军控制周边一条公路的关键节点。
据点内驻扎着一个加强中队，约三百余人，配备有重机枪和迫击炮。
据点四周地形起伏，有丘陵和沟壑，既可以设伏也便于观察，战术选择空间大。
陈靖宇的手指在那个三角形符号上停住了，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李云龙：“铁桥据点。打这里。”
李云龙没有说话，把叼在嘴里的烟袋拔出来，往地图上铁桥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看着陈靖宇等他继续说下去。
陈靖宇弯下腰，双手撑在地图边缘，用右手的食指在铁桥据点的周围画了一个圈，然后开始陈述他的构想，飞雷炮在据点东侧的丘陵后方展开，利用土工作业在夜间将发射阵地推进到距离敌人阵地百十米左右的位置。
枪榴弹手分成两组，配置在据点南侧和北侧，负责压制碉堡射孔的火力。
猎影突击小队作为核心突击力量，在飞雷炮完成第一轮齐射之后从正面楔入，在敌人被爆炸震晕的窗口期内完成清剿。
整个方案要求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就结束主要战斗，他重复了一遍：“集中所有家当，打一场让美国人心服口服的歼灭战。”
李云龙听完之后一巴掌拍在地图边缘，声音不大但果断：“就这么打。”
邢志国在旁边点了点头，已经俯下身去，蘸着墨汁和铅笔，开始在地图上标定各单位的集结位置。
陈靖宇留在桌前没有走，他盯着地图上的铁桥据点，手指在桌沿的光滑木头上来回摩挲，那道眼神复又恢复平静，如同正在校准一架还未开火的飞雷炮的高低机。
战斗准备的几天里，陈靖宇几乎扎进了兵工组。
他指挥几个战士把三具飞雷炮从存放处抬到一个遮风避雨的草棚下面，用撬棍把固定在底座上的发射筒卸下来，然后开始对每一具进行改装。
第一项改动是加大抛射药室的装量空间，用扁铲在筒底原有的药室位置扩了一圈，使装药量可以比标准配置增加三成。
他在扩好的药室边缘涂了一层桐油防潮，用废布塞住，放在阴凉处晾干。
然后是炸药包的改装。
他把原有的麻布外壳全部拆掉，换成了用薄铁皮卷制的弹体。
薄铁皮是从战场上回收的弹片和废油桶上剪下来的，用锤子敲平，再卷成圆柱形，接口处用锡焊焊死。
他把混合炸药装入铁皮弹体之后，在炸药的缝隙里填入了上千颗碎铁片和铁砂。
那些碎铁片是从废弹壳上剪下来的，大小不一，边缘锋利；
铁砂是用钢珠和从河滩上筛出来的粗砂粒混合而成的。
他把这些东西与炸药混合灌入弹体，然后用一块圆形的铁皮封口，焊死。
封口的时候他用钳子夹着铁皮边缘，仔细检查了焊接的每个接缝，确认没有缝隙漏出来。
改装完成之后，一具飞雷炮弹体就成了一个巨型霰弹，炸开之后，碎铁片和铁砂会向四周高速飞散，覆盖面积和杀伤密度远超普通炸药包。
他把第二项改动做在第三具炮上，把那具炮的发射药室的缓冲隔板加厚了一层，又在筒口加装了一组可拆卸的自制卡销，用来在近接战斗时以更直的弹道快速射出霰弹包，缩短落点散布。
全部改装完成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陈靖宇站在草棚门口，手里捏着一把刚刚焊好的铁皮弹体，对着光眯起眼睛检查了一遍焊口的均匀程度，然后把它小心地放到弹药箱里。
与此同时，他还带着美军观察组的两名摄影人员提前勘察了地形。
他在铁桥据点东侧一处隐蔽而视野极佳的小高地上选定了观察位置，那里距离据点大约二百米，有茂密的灌木丛做掩护，从据点方向完全看不到。
地面是坚硬的岩石，支撑摄影机的三脚架放得很稳，不会有任何震动。
他让战士在那个位置上用沙袋垒了一个半圆形的掩体，顶部覆盖了一层伪装网，内部留出了足以容纳三到四个人站立或坐下的空间，并特意在面向据点方向的一个沙袋缝隙处留出了摄影机镜头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