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组的军士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把器材箱搬了进去。
赵刚在傍晚时分走到小高地上来看了一眼布置情况。
他站在沙袋掩体旁边，看到那一排摆放整齐的摄影器材和镜头，又看了一眼远处据点模糊的轮廓，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你这是在给美国佬拍战地电影啊。”
陈靖宇正蹲在掩体后面，用一根细树枝调整掩体前部虚假遮挡的枯草位置。
他没有抬头，一边调整那根枯草的角度，一边回答赵刚，语气认真：“政委，这就是最好的广告。让他们亲眼看见土家伙也能把鬼子打得哭爹喊娘。”
赵刚没有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了。
战斗前夜，李云龙亲自带着侦察排摸清了铁桥据点的火力配置。
他爬遍了据点周围那几座可以观察据点内部的制高点，仔细观察并大概记下了每个碉堡的射击孔数量、重机枪的位置以及围墙的厚度和材质。
回来之后，他在团部那张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出了每一个机枪射口的朝向和死角，然后跟陈靖宇和邢志国趴在桌角，用手在地图上来回比划了将近一个时辰，反复推演了几个攻击方案的次序和可能出现的问题。
最后，李云龙退后一步，站直身体，把红蓝铅笔往桌上一丢，拍板定了下来：“拂晓。打。”
东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的时候，铁桥据点还笼罩在黎明前最后一片灰蓝色的暗影里。
碉堡轮廓模糊，几道昏黄的灯光从射击孔中透出来，在晨雾中弥散成朦胧的光晕。
哨兵在碉堡顶部的岗楼上缩着脖子来回走动，偶尔跺一下脚驱赶寒意。
陈靖宇蹲在第一具飞雷炮旁边，手里握着一根细铁钎，正在调整底座的角度。
他把自己磨制的金属量角器塞进炮筒一侧，读取了两次数据，确认读数一致，然后站起来，退到拉火绳的末端位置，右手攥着那根麻绳。
身后不远处的壕沟内，猎影小队的战士们已经进入了出击位置。
每个人都沉默地蹲在土坎或粗木支架后面，枪口朝前，弹药已经分配完毕。
魏和尚蹲在带队副班长旁边，把刺刀从磨刀石上最后抽了两下，插回腰间，刀面迎着曙光，泛出一道窄窄的白光。
陈靖宇回头看了一眼高地上那座用沙袋搭成的观察掩体，两名美军摄影兵已经把摄影机架好了，镜头反射着那一缕晨光。
镜头的外圈镀了一层淡紫色的膜，像一只微睁的眼睛，正俯瞰着这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谷地。
包瑞德上校站在摄影机侧面不远，双手撑着沙袋上沿，那柄烟斗依然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
一切像被某种静默的弹道锁住了一样，等待着第一声枪响。
陈靖宇转回身，目光落在对面那座主碉堡上，把右臂举过头顶，在空中悬停了片刻，然后用力向下挥落。
“放！”
拉火绳被同时拽动的那个瞬间，在晨色中几乎没有留下多余的声响。
紧接着，第一具飞雷炮的底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不是尖锐的爆炸，而是一种被紧压在筒底的低沉咆哮，像山体内部有一道巨岩在缓慢地翻转过来。
炮口喷出一团浓白的烟雾，一个黑色的圆柱形炸药包从烟团中穿出，在灰白的晨空中划出一道清晰可见的弧线，稳稳地落在据点外围那座最大碉堡的顶盖上。
它在顶盖上压了一下，然后一个火球猛地膨胀开来，在碉堡的顶部撕开一个突破口。
随着第一声巨响，不是炸药本身，整个碉堡在持续的膨胀中解体了。
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
另外几枚填充了碎铁片的弹体也相继落入了大院。
整个碉堡群先后腾起了几团灰黄色的烟尘，炮击的间歇被吞没在更密集的滚雷般震响之中，爆炸的火球在里面接连闪灭，冲击波裹挟着气浪向外扩散，连小高地上摄影机搭着的沙袋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一名美军摄影兵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摄影机的取景框晃动了几度，但他很快稳住支架，眼睛重新贴回了取景框上。
包瑞德上校放下了烟斗。
他的双手撑在沙袋上，五指微微用力，手中的望远镜在半空中停住，镜片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注视着据点里还在扩大的浓烟。
他身边那名先前出言嘲讽的中尉，此刻一言不发地贴着沙袋站着，嘴唇紧抿，目光在望远镜和阵地之间来回移动。
浓烟还未散尽，魏和尚已经带着猎影小队从两翼摸上去了。
枪榴弹的爆炸声清脆利落地在据点残存的碉堡之间响起，几个还在试图重新组织射击的机枪火力点在爆炸声中依次哑了火。
据点内部的围墙出现了多处豁口，透过炸开的缺口可以看到内部的房屋和一些燃烧的堆积物。
烟尘中，突击队员的灰色身影已经从几个方向接近了围墙，有人在缺口处停下来端着冲锋枪向院内扫射，有人已经攀上了断墙翻了过去。
据点内部传来的枪声密集但短促，那是冲锋枪在近距离上的速射，然后是几声手榴弹的闷响，然后枪声逐渐稀疏下来。
包瑞德站在高地上，紧握望远镜的手指在晨光中微微发抖。
他没有回头，但嘴里喃喃自语，声音混杂着一句重复的低沉英语。
翻译没有开口，他只站直了身体，注视着前方那些还在燃烧的残墙，久久没有动。
战斗在四十分钟内结束。
当最后几声零星的枪声在据点残骸中消散时，硝烟还在阵地上升腾，混合着血腥味和焦糊味，在晨风中缓慢地向东南方向飘散。
据点内部已经没有什么完整的工事了，围墙垮了，碉堡变成了碎石堆，几根被炸断的房梁还在燃烧，火苗舔舐着焦黑的木料，发出噼啪的声响。
美方观察员获准进入战场查看。
包瑞德上校走在最前面，靴子踩过散落的碎砖和弹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身后跟着几名美军军官和那名摄影兵，摄影机已经收了，但他手里还攥着一架徕卡相机，不时停下来拍几张照片。
他们走过一处被飞雷炮直接命中的碉堡残骸时，一名少校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拨开一层浮土，露出一截被炸断的九二式重机枪枪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