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捡起来翻看了一下，枪管被爆炸的热浪烤得发蓝，断口处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撕裂状。
他把那截枪管放回原处，站起来，目光扫过整片废墟，那些扭曲的武器零件、散落的弹药箱碎片、被复合破片打穿的钢盔和铁皮桶。
遍地都是那种细小而密集的创伤痕迹。
那名少校摘下钢盔，夹在腋下，走到李云龙面前，用英语说了一句话。
翻译迅速译过来：“你们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游击队战士。”
李云龙站在一段没塌完的矮墙上，手里攥着一把刚从据点缴获的指挥刀，刀刃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听完翻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刀往地面上一拄，点了一下头。
陈靖宇没有站在人群中。
他蹲在不远处一处被炸翻的弹药箱旁边，从地上捡起一支缴获的九九式步枪。
步枪的枪托被弹片削掉了一块，但枪管和枪机完好。
他把枪举到眼前，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又卸下弹仓看了看，然后把枪夹在腋下，站起来走到观察组成员中间。
他用那支九九式步枪作为实物，开始讲解。
他用手指着枪管上的瞄准照门和枪机上的防尘盖结构，与独立团仿制和改装的步枪进行对比，指出日军设计上的一些可取之处和可简化的环节，然后举了几个例子说明在材料有限的情况下可通过哪些修改提升生产和维护的效率。
他从缴获的步枪讲到子弹的复装和发射药的替代方案，从枪管寿命讲到膛压对材料的要求，思路连贯，没有多余的停顿。
他讲得清晰且坦率，如果材料充足，八路军的兵工厂完全有能力制造出同等水平甚至更高效的火器。
一名美军军官掏出了笔记本开始记，另一名军官则在本子上画了几笔草图。
当天晚上，宴席散后，包瑞德避开了随行人员，一个人找到陈靖宇住处。
陈靖宇正蹲在煤油灯下整理白天的战斗记录，看到包瑞德掀帘子进来，合上了本子。
包瑞德没有坐，站在桌边，把那柄烟斗从口袋里掏出来捏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会向史迪威将军力荐，推动一批雷管、药品和通讯器材的援助。”
他停了一下，把烟斗换到另一只手里握着，抬头看了陈靖宇一眼，补了一句，“如果中国战区的战场表现持续优异，未来可以考虑以租借方式输送小型机床和特种钢材。”
陈靖宇听完后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表示感谢。
他站起身来，伸手去拿桌上的搪瓷缸子，缸子里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
他把缸子沿递给对方，自己也端起另一杯。
包瑞德接过水却没有喝，握在那只搪瓷缸沿上，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几件白天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洗的灰布军装，最后把目光落回陈靖宇脸上，没有再多说，拉开门帘走了出去。
观察组的车队在天亮时发动了引擎。
三辆美制卡车的排气管在晨雾中喷出淡蓝色的烟，几名随行人员正在把器材箱和行李装上车厢。
陈靖宇站在村口的路边，那套灰布军装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手里没有拿东西。
包瑞德上校从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小箱子，用油布裹了好几层，外面用麻绳扎紧。
他走到陈靖宇面前，没有多说话，把那个箱子塞进陈靖宇手里。
分量不重，但手感沉实。
陈靖宇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油布包裹，抬起头来看包瑞德。
“几本最新的美军《军械手册》，一盒雷管，几包优质起爆药。”
包瑞德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这些东西不在援助清单上。”
陈靖宇一只手握住包裹，另一只手伸出去，握住了包瑞德的手。
他的手很稳，用力握了一下，用英语说了一句话，声音同样压得很低：“thank you, colonel.”
包瑞德没有再多说，拍了拍他的手背，松开，转身上了卡车，车门关上。
车队缓缓驶动，卷起一阵黄土，沿着土路向东驶去。
陈靖宇站在路边，看着车队的影子在晨雾中逐渐模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油布包裹，转身走回了村子。
团部的炕上，李云龙和赵刚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了。
三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坐着，陈靖宇把那个油布包裹放在炕角，没有打开。
沉默了一会儿，李云龙先开了口，把手里的烟袋杆在炕沿上磕了磕：“美援这东西，有是好事，但不能靠。咱们跟国民党那点事，美国人心里清楚得很。今天能给，明天就能断。到头来，还是得靠自己。”
赵刚点了点头，把面前茶缸里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接了一句：“国际局势变化快，援助随时可能中断。独立团的军工底子，必须建立在咱们自己能掌控的资源上。原料、工艺、人才，一样都不能完全指望外面。”
陈靖宇坐在炕沿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掌，然后抬起头来，简短地说了两个字：“明白。”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机要员连门都没敲，直接掀帘子闯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电文纸，脸色发白，气息还没有喘匀：“团长、政委，旅部急电！”
李云龙接过电文纸，展开扫了一眼，脸色几乎是在一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把电文纸递给了赵刚。
赵刚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电文纸放在了桌上，推到了陈靖宇面前。
陈靖宇低头看去。
电文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钉子扎进眼睛里。
山本特工队余孽，坂田残部，趁夜袭击了旅部后方医院。
抢走了一批药品，杀害了十几名无法动弹的重伤员。
看守部队在交火中伤亡不小，等援军赶到时，袭击者已经消失在夜色中，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线索。
陈靖宇把电文纸攥在手里，纸页在掌心中被捏成了一团。
他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牙关咬紧，下颌的肌肉凸起又松开。
他没有说话，但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些，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一字一字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戾气：“血债必须用血来偿。李团长，给我准备猎影小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