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刚落，李云龙一巴掌拍在炕桌上。
那张用榆木钉成的厚实炕桌在掌击下发出一声闷响，桌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李云龙站起来，脸上的肌肉紧绷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老子查！摸到了，老子要活剐了他！”
1940年深秋。
晋西北的山风已经带了刀子一样的寒意，山坡上的枯草被风刮得伏倒在地，露出一片片灰黄色的土石。
日军坂田特工队在这个时候摸进了根据地。
他们伪装成逃难的百姓，灰布破衣，面黄肌瘦，混在几批真正逃难的人群中，穿过了外围防线的几道哨卡。
没有携带重武器，每人身上只有短枪和匕首，弹药藏在大饼和棉袄的夹层里。
他们在入夜后脱离了难民队伍，沿着一条干涸的河谷摸到了旅部野战医院所在的后山村。
机枪是在村口架起来的。
两挺百式冲锋枪对着挤满伤员的院子扫了整整两轮。
没有区分目标，没有停顿，打完就撤。
从第一声枪响到消失在夜色中，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等警卫排赶到现场时，袭击者已经翻过了后山，在灌木丛和乱石坡的掩护下消失了。
院子里横着几十具尸体，有医护人员，有轻伤员，有被担架抬出来还没来得及转移的重伤员。
有些人是在病床上被打死的，有些人是在试图爬向掩体时倒下的。
消息传到独立团时，李云龙正在吃饭。
他听完通信兵的报告，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条凳，大步走到墙边摘下挂在钉子上的驳壳枪，转身往外走。
赵刚从隔壁屋跑出来拦住了他，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说了几句话。
李云龙没有吼，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嘴里的每一颗牙齿都在用力咬合，院子里的人隔着几间屋子都能听到那股压抑着的怒气。
当天下午的团部作战会上，气氛沉闷得像一块铅板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上。
地图在桌上摊开，铅笔在几处可能的藏匿点画了圈又擦掉。
几个营长提出了几套拉网搜山的方案，赵刚听完之后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但语气坚定：“坂田特工队的山地渗透能力超过普通步兵。他们能在无路可走的乱石坡上转移，能在灌木丛中潜伏一整天不动。大规模搜山，人多目标大，还没有到达接触距离就会被他们发现。等我们围上去，他们早就转移了。”
陈靖宇坐在靠墙的条凳上，一直没说话。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幅手绘的简易地形图，铅笔在上面画了几条虚线，标出了几处可能的渗透路线和观察死角。
等所有人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把那张图往前推了一下，站起来，用铅笔的尾端在图上点了几处位置：“坂田装备的是德式自动火器，训练强度高，单兵作战能力强。普通搜索队形碰上他们，正面交火很可能吃亏。”
他停了一下，把铅笔横过来，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要对付他们，必须用更强的隐蔽性和突然性来压住他们。”
李云龙靠在桌沿上，双手抱在胸前，听完之后只点了点头。
陈靖宇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图留在桌上，转身走出团部，直接钻进了兵工棚。
兵工棚的煤油灯亮了一整夜。
陈靖宇蹲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几支步枪枪管和一堆材料，铁皮筒、厚稻草、碎布条、铁丝。
他用卡尺量了铁皮筒的内径和枪管的外径之间的间隙，然后拿起剪刀，把厚稻草剪成均匀的段，用铁丝扎紧，塞进铁皮筒的内壁。
碎布条被塞进稻草层的空隙中，压实，然后他把铁皮筒套在步枪枪口上，用铁丝和卡箍固定住。
他又拿起另一支枪管，用同样的方法安装，然后站起来，拎着那支装好消音器的步枪走到工棚门口，对着院子里的夜色举枪瞄了一下，没有击发，又走回工作台前，把消音器拆下来做了几处调整。
除了消音器，他还做了另外两样东西。
他把从弹药箱里筛出来的细碳粉倒在一个铁盆里，与研磨后的荧光矿石细末按比例混合，搅拌均匀，装进一个布袋里做成了“追踪粉”。
又把几盏马灯的玻璃罩拆下来，用多层紫色玻璃纸包裹，用细铁丝扎紧，制成手提紫光灯。
他在黑暗的工棚里试了一下，紫光照射下，撒在地上的追踪粉呈现出清晰的荧光痕迹，在黑暗中分外显眼。
天亮时，陈靖宇走出兵工棚。
他把一夜的成果摆在团部门口的石桌上，三支装好消音器的步枪，一袋追踪粉，两盏紫光灯。
李云龙和赵刚站在石桌前。
陈靖宇拿起一支装好消音器的步枪，退出屋里的空弹匣，从桌角抓过一发子弹压入弹匣，拍进枪身，然后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距离二十步的一根木桩上拴着一条草绳。
他端枪，瞄准，扣下扳机。
枪声传出来的时候确实不一样。
不是那种清脆的炸响，而是一声低沉的“噗”，像是两块厚木板在远处拍合了一下。
子弹准确地打断了那根草绳，绳子的断头在空中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枪口处只冒出一缕极淡的青烟，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
李云龙快步走过去，把那支步枪从陈靖宇手里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根套在枪口上简陋的铁皮筒，又端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转向陈靖宇，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热度：“猎影队。你当正队长，和尚给你当副手。进山，找到他们。”
陈靖宇站在那里，没有推辞，只对着李云龙点了点头，伸手握住枪管前端拆下消音器看了一眼射击后的受损程度，铁皮筒完好，内壁的稻草层没有明显偏移。
他在心里记录下这次测试的数据，把消音器重新装回枪口上，抬眼望了一眼远处太行山灰蒙蒙的山脊线，背起那支改装好的步枪，大步走进了院子。
猎影队选拔的消息在全团传开后，报名的人挤满了团部院子。
各连的连长把名单报到团部时，纸上的名字已经远远超出了预定名额。
李云龙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堆挤成一团的人群，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朝陈靖宇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人给你了，怎么挑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