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站在院子中央的石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列了几条选拔标准。
他等院子里的嘈杂声稍微落下去一些之后,开口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第一,枪法好是基础,不说了。第二,在不生火、不说话的情况下,能在林子里潜伏一整天。第三,通过盲眼辨位和伪装潜行测试。”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一个粗嗓门从人群后面传了出来,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味道:“我说陈技术员,咱打仗靠的是枪杆子,又不是靠戴眼镜画图纸。你那些文绉绉的测试,能测出个啥来?”
说话的人叫铁牛,是一排的排长。
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平时嗓门大得隔着几座院子都能听到。
他拨开人群走到前面,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抬着,目光落在陈靖宇身上,带着明显的挑战意味。
陈靖宇没有接话。
他转身从石桌上拿起那支装好消音器的步枪,又从弹药箱里取出三发子弹,压入弹匣,拍进枪身。
然后他走到院子外面的靶场上,站定。
靶场上立着三根木桩,每根木桩上拴着一根麻绳。
距离分别是八十米、一百二十米和一百五十米。
陈靖宇没有趴下,没有依托,站在那里举枪,瞄准,击发。
枪声是一声低沉的“噗”。
八十米外那根麻绳应声而断。
他拉动枪栓,退出弹壳,第二发上膛,瞄准,击发。
一百二十米外的麻绳断落。
第三发,一百五十米外的麻绳断成两截。
三枪打完,他把枪放下,枪口朝下,转头看了一眼铁牛。
铁牛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双手从胸前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什么也没说,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了人群里。
接下来的选拔持续了一整天。
陈靖宇把报名的人拉到村外一片杂木林里,让他们轮流接受测试。
盲眼辨位,被蒙住眼睛,在一段林间空地上行走,凭听觉判断周围环境的变化和潜在威胁的方向。
伪装潜行,在身上插满树枝和杂草,用锅底灰涂脸,在林地中匍匐前进,穿过一条布设了观察哨的灌木走廊,全程不被发现。
铁牛在伪装潜行测试中趴在一丛灌木下面,用树叶盖住后背,一动不动地趴了半个多时辰。
陈靖宇没有在观察哨里用望远镜看他,而是自己走进林地,蹲在一丛灌木旁边,与铁牛相距不到五步。
他脸上涂着锅底灰,头上插着几根枯草,蹲在那里没有动,像一块长在灌木丛根部多年的石头。
铁牛在灌木丛下来回爬了两趟,经过陈靖宇身边两回,都没有发现他。
测试结束后铁牛从地上爬起来,看到陈靖宇从灌木丛根部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服了。”
三十个人的名单在傍晚敲定。
陈靖宇把每个人叫到石桌前,逐一分配装备负重:消音步枪加六十发子弹,二十响快慢机一把,木柄手雷三枚,五天份的炒面干粮。
全部装具的总重量经过核算后精确分配到每个人身上,没有人多背一斤,也没有人少背一两。
魏和尚从三十人中挑出十名臂力最出众的战士,单独编成一个近战突击组,每人额外配发一把宽背大砍刀。
刀是从缴获物资中挑出来的,刀刃已经用磨刀石开过锋,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装备分配完毕后,赵刚从院子外面走进来。
他手里没拿讲话稿,也没带文件,只是沉默着走完那段距离,然后在院子中央站定,头微微抬起,目光一一扫过眼前那三十条笔直的灰布军装。
他身后跟着两个战士,抬着一只木箱。
木箱放在院子中央,盖子打开,里面是几件叠好的灰布军装,每一件上面都有若干个被子弹穿过的弹孔,边缘是暗褐色的,有些已经干透了,有些还残留着细微的潮气。
这些衣服上的血已经干了,凝结成一片片深褐色的硬块。
赵刚没有说话,示意那两名战士把血衣一件件取出来,挂在院子里的树枝上。
风穿过院子,那些血衣在树枝上轻轻摆动。
三十个人站在血衣前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铁牛站在第一排,他的目光落在一件胸口位置有三个弹孔的军装上,看着那件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知是谁先动的。
一个人走到自己的枪前面,蹲下来,把右手食指伸到嘴里,咬破,然后在枪托的木纹上按了一下。
血印在浅色的木头上格外醒目。
第二个人跟了上去,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三十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到自己的枪前面,咬破手指,在枪托上按下血印。
没有人说话,院子里只有布鞋踩在泥地上的脚步声和偶尔一声压抑的吸气声。
陈靖宇站在石桌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
他没有在自己的枪托上按血印,而是蹲下来,拿起一支装了消音器的步枪,把枪口举到眼前,透过消音器前端看了一眼,然后招呼众人围拢过来。
他蹲在地上,用一根细树枝指着消音器前端的一个卡箍构造,开始讲解:“消音器会改变弹道。出厂归零用不上,每个人拿到枪之后,要自己重新归零。先用三发试射,打五十米靶,记下偏差量。然后根据偏差调整照门。记住,两百米以内才能保证首发命中;超过两百米,弹道下坠太快,消音器的影响也不可控,不要轻易开枪。”
他讲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挂在树枝上的血衣,又看了一眼那三十支枪托上新鲜的血印。
他没有再说话,把消音步枪往肩上一扛,走到第一排站定。
猎影队在天亮前出发,沿着山坡上残留的血迹和踩倒的草稞进入了老林子。
初始的痕迹很明显。
坂田特工队撤离时没有刻意清理足迹,或者说,他们在最初一段路上没有把追兵放在眼里。
踩断的枯枝、在潮湿泥土上留下的鞋印、被拨开后又弹回的灌木枝条,这些痕迹像一条清晰的线,在晨光中指向西北方向。
陈靖宇走在队伍最前面,每隔一段路就蹲下来检查一次地面,用手指量一下鞋印的深度和步幅间距,然后站起来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