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挑开帘子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帐篷内空无一人。
地面上铺着几块用雨布和枯草打成的铺盖卷，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像是有人睡在里面。
魏和尚用刀尖挑开一个铺盖，里面塞的是枯草和石头。
陈靖宇在帐篷之间扫了一圈，看到所有帐篷内都是同样的情形。
他头皮猛地一炸，来不及思考，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怒吼：“有诈！全体后撤！”
话音未落，东侧传来一声金属细丝的弹响。
两名正在向后撤退的队员脚踝绊过了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鱼线，鱼线的末端连接着埋设在树根旁的两枚九九式手雷。
手雷的引信在鱼线拉动下瞬间触发，两声爆炸几乎重叠在一起，火球和破片在雾中炸开，地面猛地一震，那两名队员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血从炸裂的裤管中涌出来，其中一人大腿内侧被破片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另一人倒在地上已经没有动静。
爆炸的硝烟和雾气混合在一起，视野变得更加混乱。
陈靖宇在爆炸发生的瞬间猛地扑倒旁边一个愣住的年轻战士，把那人压在自己身下。
一块弹片从他头顶呼啸掠过，削掉了他军帽的一角，他的左耳道里瞬间涌进一阵尖锐的嗡鸣，像有一口大钟在头颅内部被敲响。
半边脸溅满了泥土和战友的血。
他甩了一下头，试图让视野恢复清晰，但耳朵里的嗡鸣持续不断，外界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棉被。
崖壁上方传下来一个声音，语调生硬，用扭曲的中国话一字一字地吐出来：“支那猪，尝尝帝国特工的待客之道。”
紧接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在崖壁顶部开火。
子弹居高临下扫射下来，打得岩石表面火星乱迸，碎石弹片四溅。
猎影队被密集的弹雨压制在一片低洼地带，所有人被迫趴在地上，连抬头都无法做到。
机枪子弹持续不断地在头顶上方呼啸，每隔几秒就有一发击中附近的岩石，发出尖锐的金属撞击声。
陈靖宇拖着小战士滚到一块桌案大的岩石后面。
他靠在岩石背面，喘了几口气，抬手抹了一把从耳道里淌出来的血，血迹在手指上黏稠温热。
他的耳朵还在嗡鸣，但他的目光已经重新聚焦了。
他看了一眼那顶还在往外冒烟的假帐篷，看了一眼倒在东侧的两名队员，又看了一眼崖壁顶部那挺机枪的枪口焰在晨光中的闪光位置。
他在心里飞速地计算了一下，机枪的位置在崖顶偏左，射界覆盖了整个洼地，没有明显的射击死角。
必须在它调整枪口位置之前解决掉它。
他用右肩轻轻撞了一下旁边的魏和尚，用左手在枪上比划了一个向上的动作，然后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示意他听不太清声音了，但指挥还可以，又指了一下那挺机枪的位置，在魏和尚手背上迅速敲出一串短促的暗号：三点钟方向，三十步内有一道紧贴阴面的岩缝，沿那根垂下来的野藤攀爬，可以绕到崖顶机枪的视线死角。
然后在呼吸的间隙中翻过身体，把一支消音步枪从背上解下来，拉动枪栓推弹上膛，枪管从岩石侧面伸出去。
陈靖宇靠在岩石背面，左耳道的嗡鸣持续不断，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在耳膜内侧反复搅动。
他用右手背抹了一把从耳道淌下来的血，血迹在颧骨上留下一道温热的擦痕。
外界的声音在他听来是隔着一层厚水的模糊响动，但他的视觉没有受到影响，右半侧头部的判断能力也保持正常。
他把肺里的空气缓缓压出去，让心率降下来，把注意力从耳鸣转移到枪管延伸的方向上，手沿着枪管摸到枪口套，拿拇指再次推了一下消音器侧的限位环，仍紧。
他左手托着护木，把枪管从岩石缝隙中缓慢地探了出去。
崖壁顶部那名机枪手正在更换弹匣。
双手离开握把、低头、摸向弹药箱的动作，在瞄准镜中清晰可辨。
扳机行程里的那种细微的阻力传来的感觉，让陈靖宇清楚地知道自己扣下了它。
消音器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像是折断了一根干透的细树枝。
两百米外，机枪手的眉心处爆开一个极小的血点，他的身体向后一仰，双手松开那枚还没卡进枪身的弹匣，整个人从崖壁顶部的射击位置上歪倒，贴着岩壁滑落下去，在坠落中撞击了几下凸出的岩石，最后落进了崖底的灌木丛中。
机枪哑了。
剩余的特工在机枪突然停火后短暂地陷入了一种混乱。
枪声停止后那种短暂的寂静比持续的交火更令人紧张。
他们无法判断那发冷枪从何处打来，浓雾和山谷中四面回荡的余音掩盖了弹道方向。
几秒钟后，有人朝着一个方向扣动了扳机，紧接着所有人都朝不同的方向开始胡乱扫射，子弹在谷地和岩壁之间来回乱飞，打得碎石和泥土四处飞溅。
陈靖宇没有趁乱转移，他站在原地，在枪声碎片之间的寂静间隙中重新捕捉目标。
当一名特工从岩石后面直起上半身，举起甜瓜手雷准备投掷时，第二声轻响将那颗刚举到一半的手雷连人一齐送回了地面。
第三名特工从树后向左探头，一发子弹穿过灌木缝隙击中了他的颈部。
第四发则打在另一名特工腰部装备的手雷上，引爆的破片炸开后将周围的植被连同人影一并压倒在地。
猎影队被压制的那片低洼后方的压力骤然减小。
几名老兵不等口令便自行探出枪口开始交叉还击，子弹交替扫过先前机枪占据的崖顶两侧，迫使崖壁上残存的人影缩回石缝间。
就在这个时候，魏和尚动了。
他一把扯掉身上那件碍事的棉袄，随手甩在地上。
浑身上下只剩一件单褂，腰间插着那把宽背大砍刀。
他朝身后五个近战突击组的战士一扬下巴，那人猛扑向崖侧一片密不透风的刺窠子，那些荆棘丛生低矮交错，寻常人根本无法穿过。
魏和尚用前臂护住面部，硬生生从刺窠子里拱出一条路，荆棘在所有人裸露的手臂和脸颊上划出密密麻麻的血痕，但没有人停顿，像是那些伤口长在别人的身上。
他们从崖壁侧面钻出时，迎面撞上了三名前来拦截的日军特工。
双方在狭窄的崖侧平台上几乎面对面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