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苔藓被蹭掉的断面颜色比其他部分略浅，应该是最近几个时辰内被碰掉的。
他向后打了一个手势。
队员们在洞口外五十米的范围内无声地散开，以半包围阵形占据了溪流两侧的有利位置，枪口指向洞口方向。
魏和尚趴在他左侧的一块岩石后面，大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布条已经被染成了深红色，但他没有低头去看。
陈靖宇没有急着让人冲洞。
他估算了一下，洞内容量有限，最多能容纳六个人，弹药经过连番追击应该所剩无几。
硬攻的话，在狭窄的洞内交火，任何一个方向的射击都会带来不必要的伤亡。
他把背囊卸下来放在脚边，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用流利的日语朝洞内喊话。
声音不大，但在溪流的水声之上仍然清晰地穿透了进去。
“坂田大尉。”他喊的是坂田的军衔，然后一五一十地点出了他的全名、出身联队的番号、在甲府特工学校受训的时间段和毕业期次。
“你已经尽到了对帝国的义务。弹尽粮绝，继续顽抗只会让自己和部下白白喂了林子里的野狼。你手下的人不该死在这里。”
洞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溪水在石头上流淌的哗哗声和偶尔一声水珠从洞顶滴落的回响，那种安静的、均匀的滴水声，在洞口外的半包围阵中每一支枪口后面都能听到。
过了好一会儿，洞内传出一个声音。
嘶哑，干涩，用日语回骂了几句。
声音带着愤怒，但尾音处有一丝细微的发颤，像是一块被反复雕凿过的铁器终于在最后一次淬火中找到了那道裂纹。
那种颤抖不是在脏话里表露的，而是陈靖宇在最后一个音节的末尾捕捉到的。
他没有再喊话，向魏和尚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然后从背囊里抽出一枚烟幕弹，握在右手里。
天亮了。
鸟鸣从林间传来第一声的时候，洞口有了动静。
先是一枚烟幕弹从洞内滚出来，在碎石滩上弹跳了两下，滚进溪水中，嗤嗤地冒着白烟。
紧接着，六个人影从狭窄的洞口挤了出来。
坂田冲在最前面，身后的五个人衣衫褴褛，脸上带着尘土和血痂，眼白布满血丝，像是困兽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最后一股蛮力。
几个人嘶吼着朝猎影队阵地方向冲来，坂田双手握着一把家传军刀，刀身在晨光下反射出一道冷白的光，其余五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嘶哑的喊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在溪谷中回荡。
陈靖宇蹲在一块岩石后面，看到那几个人影冲出来。
他没有下令开枪，而是朝两侧喊了一声：“尽量留活口！”
猎影队员们在听到他命令的同时已经把步枪扔下，反手握住了刺刀，从藏身的位置跃出迎了上去。
两股人在溪边的碎石滩上猛然撞在一起，刀刃碰撞的金属声、短促的吼声和身体撞击在一起的闷响在晨光中爆发开来。
坂田认准了陈靖宇。
他跨过溪流，双手握刀高高扬起，刀刃上还带着昨天干涸后又被握出的手汗留下的斑驳痕迹，直冲陈靖宇而来。
刀锋撕开空气时发出一道短促的风声，直劈向陈靖宇的头顶。
陈靖宇没有后退，他把那支百式冲锋枪往身后一甩，枪带在肩膀上弹了一下，右手同时抽出了插在背后背包带里的工兵锹。
那把锹的刃口在昨晚被他用磨刀石重新开过，虽然没有刀那么长，但近身时足够致命。
他在坂田刀刃即将落下的瞬间身体向左侧做了一个极快的低身斜插闪避，那刀锋沿着他的右肩外侧劈落，砍进他身后的碎石滩中，溅起一撮碎石粉末。
坂田一刀劈空，身体因为发力过猛而微微前倾。
陈靖宇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右脚低扫，重重踢在坂田前腿的膝盖外侧。
坂田的膝盖向内侧弯折了一下，整个人疼得趔趄了一步，身体重心向侧面偏移。
陈靖宇趁势左肘猛砸向坂田的太阳穴，肘击结实命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坂田的脑袋被打得向侧面甩了一下，但他没有倒下，抗击打能力远超常人。
他硬吃下那一记肘击之后反手一刀从下向上撩起，刀尖划破了陈靖宇前胸的衣襟和在布料下面露出的皮肤，从左胸到右腹被切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血从伤口中渗出来，在灰布军装上洇开。
剧痛让陈靖宇的动作慢了半拍，他侧退小半步稳住重心，但在这半拍的空隙里，坂田已经调整好刀势准备补第二刀。
他没能挥出那一刀。
魏和尚从旁边的密林中冲出，拖着他那条被刺刀扎穿过、还在渗血的大腿，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一样撞进战圈。
他双手握着那支已经打空了子弹的步枪，把枪托抡圆了砸向坂田的右肩胛骨。
枪托击中骨头的瞬间，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在场中炸开，清脆，短促，像一根干透的松枝被人一脚踩断。
坂田的右臂在一瞬间失去了力量，那把家传军刀从他手中滑落，刀尖朝下插进了碎石滩的缝隙中，刀身微微颤动了几下。
他在剧痛中试图转身，但陈靖宇已经抢步上前，一只手拧住坂田的右臂向后反压，另一只手卡住他的颈部，用全身的重量将他压向地面。
坂田的膝盖跪在碎石上，身体被压得向前倾倒，额头撞在地面的石头上，磕出一道血口。
他挣扎了两下，但右肩胛骨的碎裂使他的每一次试图用力的动作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刺痛，几番挣动之后终于不动了，伏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
其余四名特工看到队长被擒，动作慢了半拍。
一个分神，一名特工被猎影队员用枪托砸中了后脑，身体软倒；
另一人在试图拉响腰间手雷时被一刺刀扎穿了大臂，手雷脱手滚落在地，被旁边一名眼疾手快的战士一脚踢进了溪水中。
最后两人被围住之后，只在原地僵持了数秒，看到周围全是刺刀和枪口，终于扔掉了手里的步枪。
一名猎影队员用麻绳把他们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动作麻利，像捆扎货物一样绕了几道勒紧。
战斗结束了。
溪谷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溪水流动的声音和碎石滩上几处血迹正在被水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