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亲自盯每一道工序，检查药柱压制的密实度，测试电热点火具的通断，逐一拧紧火箭弹引信外壳的螺纹，把装配好的弹体逐发做密封防潮处理。
三天下来，四十枚各型火箭弹和十根长杆爆破筒整齐地码放在矿洞入口处的木箱里。
弹体涂着太行灰漆，在煤油灯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
陈靖宇蹲在木箱旁边，把最后一枚火箭弹从箱子里取出来，又检查了一遍尾翼折叠弹簧的力度和引信保险销的固定状态，然后放回箱内，把箱盖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出发前夜，陈靖宇蹲在弹药箱旁边，摸着那排码放整齐的墨绿色弹体，对蹲在旁边扎绑腿的李云龙说了一句：“这一票干好了，太行兵工厂就能造出真正现代战争需要的武器，不再是小打小闹的土作坊。”
李云龙把最后一道绑腿扎紧，使劲拽了拽布条的末端，站起来跺了跺脚，确认绑腿不松不紧。
他抬手擦了一下被夜风吹乱的头发，眼睛在篝火的余光中泛着火星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狠劲儿：“干！抢他狗日的。让小鬼子的血本变成咱们打鬼子的本钱。”
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矿洞外几棵枯树的枝条呼呼作响。
队伍在矿洞外的空地上列好了队，没有人点灯，没有人说话，只有弹药箱被轻轻放上担架的木杠声和枪背带摩擦军装的沙沙声。
陈靖宇背起一具太行-2型火箭筒，肩上挂了两袋火箭弹，走到队伍中段站好。
前沿侦察的齐小光已经先一步出发了。
队伍像一条无声的暗河，在月光下沿着山沟，向张茅车站方向开始急进。
张茅仓库的行动方案刚敲定，渑池地下党的交通员就连夜赶到了矿洞。
人进来的时候满身尘土，棉袄上破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的烂棉絮，接过赵刚递来的水壶灌了两大口，缓过气来才把一封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密信从鞋底的夹层里取出来。
信上的内容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日军在洛阳以西的渑池县设立了一个编号“第7314”的物资集积所。
库房里存放着大量橡胶、铝板、磺胺药品和汽油，全是根据地最紧缺的战略物资。
守备兵力为一个加强大队，四角筑有混凝土碉堡，外围是双层铁丝网和一丈多高的砖墙，墙头上同样拉了两道电网。
更麻烦的是，距离集积所不到十公里就驻扎着一个日军机动联队，配备卡车和装甲车，一旦仓库遇袭，最快三十分钟就能赶到增援。
陈靖宇听交通员说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蹲到铺在地面的军事地图前面，用手掌把地图的边缘抚平，目光在渑池县的位置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李云龙和赵刚，开始逐条分析：“橡胶，咱们的火箭筒密封环和胶鞋底全靠它；铝板，弹壳材料有了着落；磺胺药品就不用说了，野战医院那边已经断货两个月了；汽油更是宝贝，有了汽油，咱们的车床和发电机就能稳定运转。”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渑池到洛阳之间划了一道线，“这批物资如果能拿到手，眼下卡着咱们的三个难题，装备、医药、燃料，能一次性解决掉两个半。”
李云龙蹲在对面，烟袋杆叼在嘴里没有点燃，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只用目光示意他继续说。
陈靖宇的手指在地图上转了一个方向，圈出了仓库周边的高地和进出道路：“硬攻不行。一个加强大队的守军加上附近的机动联队，正面打不赢也打不快。但可以从内部突破。猎影队先在仓库外围秘密潜伏，凌晨用定时炸药同时引爆，瘫痪碉堡和守军指挥系统，搬运组随后冲进去抢运物资，主力部队在外围的两个隘口设伏阻援。”
他说这番话的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东西，放在桌上，剥开油布，里面是一个用薄铁皮卷成的圆柱体，大约一指长，尾部连着一根细铜丝，铜丝的另一端焊接在一小块赛璐珞片上，赛璐珞片的一半浸泡在一只小玻璃瓶里，瓶子里装的是浓硫酸。
“化学定时引信，”陈靖宇把那根小管子放在桌面上，让李云龙看清了内部结构，“浓硫酸慢慢腐蚀赛璐珞片，赛璐珞片断裂之后弹簧推动击针撞击雷管，就可以引爆炸药。腐蚀时间可以通过赛璐珞片的厚度和硫酸浓度来控制。我已经在矿洞里试过几轮了，用不同厚度的赛璐珞片，可以将延迟时间控制在半柱香到两炷香之间。”
李云龙凑近了一点，想伸手去摸那根小管子，又缩了回去：“这东西准不准？万一早炸了或者不炸呢？”
“静试了十二根，”陈靖宇说，“十根在预定的时间窗口内引爆，偏差不超过几次呼吸的时间。剩下的两根应该是赛璐珞片的均匀度有问题，腐蚀面上有杂质导致提前断裂了。重新筛选材料之后应该可以控制到更高的成功率。”
李云龙站起来，把手里的烟袋杆往桌上一拍，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声音里带着刀锋般的干脆：“干他娘的！把方案做细，人怎么进去、炸药怎么放、东西怎么搬出来，每一步都要定死！赵刚，你去发动根据地的群众，把周边村子里的独轮车和驮马全部征调过来，越多越好，能用的全都用上。”
赵刚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问了一句：“炸药呢？够不够用？不够我让地下党在渑池城里想办法再弄一批。”
“现有库存够用。”陈靖宇回答得干脆，“如果有富余的橡胶桶，可以让我多试几轮化学引信的静稳性测试。”
赵刚点了点头，掀帘子出去了。
院子里传来他低声交代通信员的声音，随即是脚步声快速远去。
陈靖宇没有跟着出去。
他蹲回地图前面，拿过一张新的毛边纸，开始把猎影队的渗透路线、炸药安放点位和撤退线路逐个标出来。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反复确认，煤油灯的火焰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岩壁上，随着他微微调整姿势的动作而缓慢地移动变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