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的铅笔在毛边纸上起落不停，标尺在引信管壁外往复刮蹭的细微声响在矿洞巷道中持续回荡。
每标记完成一个引爆点位，他就停下来在脑中推演一遍整个时间顺序，确认无误之后再继续往下推进。
陈靖宇在工棚里整整蹲了两天两夜。
工作台上摊满了各种零件和化学器皿，细玻璃管、浓硫酸瓶、赛璐珞碎片、弹簧、撞针和雷管。
他没有离开过那个地方，吃饭是别人送进来的，困了就在墙角的草垫子上眯一觉，醒了洗把脸继续上手。
煤油灯的火焰在通风不良的巷道中微微发黄，把他在工作台前俯身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对面的岩壁上。
原理说起来并不复杂。
浓硫酸密封在细玻璃管里，紧贴着赛璐珞薄片放置，薄片下方压着一根劲力弹簧和尖端锋利的撞针，弹簧处于压缩状态。
硫酸缓慢腐蚀赛璐珞片，当薄片被腐蚀到无法承受弹簧的压力时断裂，弹簧释放推动撞针高速撞击雷管，引爆连接在引信尾部的炸药装药。
但真正上手做的时候，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最大的问题是温度。
矿洞里的昼夜温差虽然不大，但一旦把引信带到外面的战场上，白天日晒和夜间降温造成的温差波动会显着影响浓硫酸的腐蚀速度。
同一片赛璐珞，在正午阳光下和凌晨寒风中，腐蚀时间可能差出去两倍不止。
陈靖宇找来千分尺，把每一片赛璐珞的边缘厚度都测量并记录了一遍。
然后他花了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在不同的温度条件下做了十几组腐蚀速度的对照测试，把每组测试的温度、湿度、赛璐珞厚度和腐蚀时长全部记录在一个小本子上。
数据积累了几十行之后，他在工作台上对着那些数字发了半天呆，然后做出了一个调整，他不再追求统一规格的赛璐珞片，而是制作了一套厚度不等的垫片组，从最薄的零点五毫米到最厚的三毫米，每片垫片上都刻有对应的厚度数字，使用时长调整时长通过更换相应厚度的垫片实现。
结合温度补偿的大致范围，组装后的引信可以实现从大约五分钟到两小时的可调延时控制。
第一枚完整的化学定时引信组装完成时，已经是第二天深夜了。
陈靖宇把那枚引信举到煤油灯下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玻璃管的密封没有裂纹，赛璐珞片的位置安装无误，弹簧的压缩量和撞针的行程都符合设计要求，然后把它小心地放进一只垫了棉花的木盒里。
第一次河滩试验安排在第三天上午。
陈靖宇选了一块靠近河滩的开阔地，把一枚连接着两斤炸药包的引信埋入预先挖好的浅坑中，引信设定时间定在七分三十秒。
他反复检查了连接口，确保所有装置都准确无误，然后退到三十米外一道土坎后面蹲下来，手里攥着一块怀表计时。
土坎后面蹲了一圈人。
李云龙蹲在中间，嘴里叼着没有点燃的烟袋杆，眯着眼盯着远处那个露出地面一小截的木桩。
赵刚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从日军那里缴获的望远镜。
魏和尚蹲在陈靖宇旁边，两手撑着膝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爆炸点。
秒针跳到了七分三十秒的位置，远方传来一声短促而结实的爆炸声。
动静不算太大，炸药包当量有限，但声线干净利落，一块泥土混着黑烟从地面升起，带着碎草和砂石四下飞扬。
溅起的碎石和沙土打在周围的灌木和岩石上。
三十米外，靶心区域三米内的木桩被冲击波齐齐折断，有两根直接断成两截飞了出去，剩下几根歪歪斜斜地立在原地，表面被飞溅的碎石砸出密密麻麻的坑痕。
陈靖宇蹲在原地没有动，看着远处升腾而起的尘土柱慢悠悠扩散飘扬，然后倒卷上升融入河滩上空。
他低头看了一下手中那块怀表，又在心里核对了一遍计时，七分三十二秒，与预设时间相差两次呼吸，在可接受范围内。
魏和尚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用胳膊肘碰了碰陈靖宇的肩膀：“乖乖，这玩意儿会自己算时辰？比打更的还准！”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能不能把它装到炮弹里一起打出去？”
“原理上可以，”陈靖宇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但炮弹发射时的过载太大，玻璃管在出膛的瞬间就会碎掉，硫酸还没接触到赛璐珞片就已经漏光了。目前只能用在静态爆破上。”
他没有多休息，试验一结束就走回工棚，把剩下的材料全部搬上工作台，继续赶制剩余的化学引信。
第二批六具成品在当天傍晚之前全部组装完毕。
他用细锉刀在每具引信的外壳上刻了序号和对应的延时刻度线，用红漆标出了从最短到最长的几个关键刻度，然后在引信的基座上焊了一个金属挂钩，方便悬挂在铁丝网、窗台或者碉堡射击孔的边缘。
猎影队的人在晚饭后全部被召集到矿洞外的空地上。
陈靖宇把那六具引信连同样品炸药包一字排开，用木炭在一块木板上画了引信的剖面结构图，把延时设定方法讲了，重点强调了“先挂好炸药包再调刻度”的操作流程，严禁先调刻度再挂炸药包，防止操作失误造成提前爆炸。
他安排猎影队的队员们两人一组，轮流上手练习设定时间和挂载炸药包的动作。
一开始有人手脚笨拙，拧调节螺丝时用力过猛，差点把玻璃管拧裂，陈靖宇及时制止了。
练到第三遍时，大部分人的动作已经基本熟练起来。
魏和尚拿着那具标着序号的引信反复拧了几次，每次都把延时设定在同一个刻度位置，然后拆下来重新调校一番，再试一次。
练了四五遍之后，他已经可以把延时值精确卡在固定位置，不需要反复校准了。
当天晚上，全部练习完成后，月光下猎影队全员在矿洞外的空地上进行了一场模拟渗透演练。
没有真正引爆炸药包，每个人挂在身上的都是等重的沙袋替代品，队员们按照提前规划好的路线逐次接近假设的目标点，在夜间微光条件下准确找到爆破位置挂好“炸药包”并设定好时间，然后快速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