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厂食堂，二楼小灶间。
孙长兴亲自安排的接风宴。锅包肉、小鸡炖蘑菇、酸菜汆白肉、溜肥肠，外加四个硬菜，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搪瓷盆子码得像叠罗汉，热气直冲屋顶。
“沈工，尝尝咱东北菜，管饱又实在！”孙长兴亲自拿公筷给沈初音夹了块锅包肉，笑得那叫一个殷勤。
半天前这位厂长还拿鼻孔看人，一口一个“野丫头”。这会儿嘴巴跟抹了蜜一样。
沈初音夹起锅包肉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火候地道。“手艺不错。”
陆征骁坐在她左手边，一声不吭地把酸菜汆白肉里的肥肉全挑到自己碗里。瘦肉和野蘑菇全拨进沈初音碟子里。
那动作熟练得跟肌肉记忆一样。
孙长兴看得表情一言难尽。堂堂团级军官，跑来给媳妇当专职端菜小工？
“孙厂长，边吃边聊，有事直说。”沈初音放下筷子。
孙长兴老脸有些挂不住，干笑两声也放下筷子。“沈工，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他搓了搓手，姿态放得很低。“三天机时这事我认。但咱们商量个事，条件能改改吗？”
沈初音直视他。“说来听听。”
“三天不够干活的。”孙长兴一咬牙，“我批给你五天！”
沈初音停住夹菜的动作。
陆征骁嚼馒头的频率也跟着慢了半拍。
高明端着碗窝在桌尾，听到这话惊得连筷子都没拿稳。
五天？厂长这是下血本了？上午还死活不肯给三天，这转眼直接翻倍？
“代价呢？”沈初音单刀直入。
“帮我把水压机的回油系统彻底改头换面。”孙长兴两眼冒光。
“您说过滤精度不够导致铁屑堵死，这病根不除，三个月准出事。”
“还有……”他往前探了探身，“那台bK-340主轴拿去精磨，等磨好重新装配，我希望您亲自出手。”
“孙厂长，您这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沈初音靠向椅背，似笑非笑。
孙长兴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沈初音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水压机回油改造，光画图就得三个小时。拆旧管路、焊新接头、装滤芯，一整天就砸进去了。还有bK-340的重新装配预紧，又得搭进去大半天。”
她双手一摊。“您多给的那两天机时，纯属画大饼，根本填不平这个坑。”
孙长兴老脸发红，只能赔笑。“那沈工开个价？”
“五天机时，我一分不让。水压机和车床的活，我接了。”沈初音端起搪瓷缸子喝水润嗓。
孙长兴眼睛瞪得老大，大喜过望。
“不过。”沈初音竖起一根手指。
“用镗床期间，厂里出两个技术最强的钳工给我当小弟。”
“材料、刀具、量具，我开单子你们随叫随到。”
“成交！”孙长兴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动静。
他伸出手，结结实实跟沈初音握了一下。
这回没敢虚头巴脑，是实打实地握手，他手心全被汗湿了。
“高明！”孙长兴扭头冲桌尾喊。
高明嘴里正塞着半个馒头，含糊不清地应答。
“从这秒开始，你全程归沈工调遣。她要什么工具你去找，她要什么材料你去搬。敢摆架子试试！”
“收到！”高明硬生生把馒头咽下去，站直身体。
这声回答底气十足，比上午在车间认怂那会儿强多了。
沈初音扫他一眼，不置可否。
饭局结束，孙长兴亲自在前面带路，直奔那台2A622坐标镗床。
地点在三号保密车间。
门外挂着“甲级保密区域”的红色铁牌，两名警卫持枪站岗，桌上的登记簿都被翻卷了边。
孙长兴掏出钥匙连开三道大锁。
铁门拉开，灯光大亮。
沈初音站在门边，直视车间正中央。
一台墨绿色的庞然大物死死盘踞在混凝土基座上。
苏联原装2A622落地式坐标镗床。真正的国宝级神装，全国只此一台。
主轴箱、工作台、立柱、底座，所有部件擦得锃光瓦亮，连螺栓头上都没有丁点锈迹。
地面刷着防静电环氧漆。
床身外围拉满安全线，边上的工具架挂着全套原装镗刀，按规格从小到大排列。
这铁疙瘩完全是被当成祖宗在供奉。
沈初音迈步上前，手掌贴上主轴箱外壳。
手指顺着铸铁表面滑过，她偏头听了听。
“保养得行，主轴箱温度正常，没有杂音乱震。”
她绕去工作台侧面，蹲下检查导轨面。
“导轨磨损没超标，精度管够。”
“孙厂长，定位精度是多少？上回校验是几月份？”她起身拍了拍手。
孙长兴手忙脚乱翻出设备档案递交。
沈初音接过来快速翻看，合上本子。
“定位精度零点零一五毫米，重复定位零点零零八。这把稳了。”
她转过身看向陆征骁。
陆征骁斜靠在门框边，双手抱胸。他也正看过来，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没多说半个字，但彼此默契拉满。
三个月的军令状倒计时。东风一号的心脏，即将在这里发出第一声轰鸣。
“孙厂长，明早六点我进车间开工。”沈初音递回设备档案。
“今晚我得通宵赶图纸和刀具清单，你给安排个不吵人的屋子。”
“包在我身上！招待所最好的屋，暖气足足的！”孙长兴连声打包票。
“赶紧去招待所，把一号套间空出来。被褥全拿新的，多拎两个开水瓶！”他扭头冲身后的秘书吆喝。
秘书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踏出三号车间大门，外头已经漆黑一片。
东北这地界天黑得早。
下午四点多太阳就落山，现在满天都是亮晶晶的星子。气温直逼零下三十度。
沈初音裹紧衣服，呼出的白气立马结成冰碴子挂在围巾上。
陆征骁大步上前，敞开军大衣直接把人拢进自己怀里，拿体温给她当暖炉。
“蒙头瞎走，会摔的。”沈初音被裹得严严实实，闷声开口。
“闭眼走就行，有我在。”陆征骁护着她。
两人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向招待所。身后车间里钢铁碰撞的轰鸣声响个不停。
这座号称工业长子的老牌国营大厂，就在这短短几个小时里，被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完全拿捏。
招待所一号套间里，暖气片烫手。
陆征骁反手关门，照例先去检查窗户插销和门锁。
沈初音脱下外套甩在沙发上，从包里抽出空白图纸和铅笔，直接坐到书桌前。
灯光打着她的侧脸。
白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她拿起铅笔，在图纸左上角写下一行字：“东风一号，缸体加工工艺卡。”
笔尖落纸的刹那，这姑娘身上的气场全换了。
她眼里现在只有机床参数和机械图纸，纯纯的技术大佬上线。
陆征骁拎过暖水壶，倒满一杯热水，稳稳放在她右手边。
他搬了把木头椅子，直接大马金刀地坐在门口，背靠着墙。
没开口，没弄出半点杂音。就这么像尊门神一样守着。
陆团长今晚的任务只有一个。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进这屋打扰他媳妇干活。
走廊另一头，高明屋子的门虚掩着。
他趴在桌上翻看白天狂做的小笔记。越看越懵，越看越头皮发麻。
那些野路子的诊断手法、逆天的参数计算，全是超纲内容！
他重重合上本子，盯着天花板怀疑人生。
过了半晌，他又像触电一样诈尸坐起。乖乖翻开本子，咬着笔头从第一行开始重新誊抄。
今天这波技术碾压，他高明认栽了。
隔壁屋里。
伊万诺夫坐在床沿，死盯手里那个缺了半边o型圈的铁盒子发呆。
三十年老专家的排面，今天一天之内被一个中国姑娘按在地上摩擦了三次！
最伤人的是，那姑娘临走前居然只朝他点了个头。
没笑话他，也没嘚瑟。
这老毛子看懂了那个点头的潜台词，你太菜，不配浪费我口水。
这简直比指着鼻子骂他还要命。
伊万诺夫面如死灰地合上铁盒子，直接把它塞进包袱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