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后山挖黏土。”沈初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苏玉瑶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挖黏土干什么?”苏玉瑶赶紧追出办公室。
“造万吨水压机。”沈初音步子迈得飞快。
“拿泥巴造机器?”苏玉瑶满脸见鬼的表情。
“做缩比模型把力学问题在沙盘上跑通,你去三车间把王胖子叫来。”
半小时后的机械厂废旧库房里,王胖子满头大汗地扛着两个化肥袋子走进来。
化肥袋子重重砸在水泥地上扬起一阵灰。
“师父,三十斤高岭土全在这了。”王胖子扶着膝盖直喘粗气。
“这土可不好弄,我带了三个保卫科的兄弟在后山河床底下挖的,纯得很。”
沈初音走过去解开袋口,抓起一把土在手指间捻了捻。
“颗粒度够细,没有杂质。”沈初音满意地点头。
“加水和泥,醒发半小时。”沈初音指着地上的破铁大盆下令。
“好嘞,这活我熟,比和面容易。”王胖子立刻挽起袖子。
“没那么简单,去车间扫半簸箕铁屑过来。”沈初音出声打断。
“加铁屑干啥,这不是做泥塑吗?”王胖子一脸懵。
“纯泥巴干了容易开裂且抗拉强度太低,加点细铁屑进去能模拟钢板的延展性,按五比一的比例掺进去。”
“明白。”王胖子干脆地转身跑出去。
“苏玉瑶去把旧报纸拿来铺满地面,再搬两张大工作台。”沈初音转头继续吩咐。
“铺报纸干嘛?”苏玉瑶追问。
“防潮,保证泥巴干湿度一致。”
两人立刻分头行动。
半小时后库房中央拼起两张大木桌,桌上铺着零号空白图纸。
一大盆醒发好的灰色黏土被端上桌。
“王胖子去后勤领两捆八号铁丝,再拿一把老虎钳和一把钢锯。”
“苏玉瑶拿计算器准备报数据。”
沈初音利落地脱下外套只穿件白衬衫,顺手把袖子卷到手肘。
“师父,咱们连图纸都没有我报什么数据?”苏玉瑶一头雾水。
“我脑子里有基础框架,我报模块你按常规机械设计手册算出安全系数一点五倍下的尺寸。”
“这能行吗?”
“机械设计万变不离其宗,算出来的数据放大五十倍就是真机尺寸,先造模型再改数据。”
“好,我记。”苏玉瑶翻开笔记本。
“下横梁底座承重一万两千吨,算一下体积。”
苏玉瑶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按动。
“按照低合金高强度钢的屈服极限,底座长三十米宽十二米。”
“比例一比五十那就是长六十厘米宽二十四厘米,划线。”
沈初音拿起钢卷尺在木桌上量出尺寸。
她手指沾水抓起一团泥巴用力摔在桌上,双手按压推平。
泥巴在她手里快速成型,一把金属刮刀利落地削去多余边角。
“底座柱坑四个,间距多少?”沈初音开口问。
“横向八米纵向四米。”苏玉瑶一边按计算器一边回答。
“横向十六厘米纵向八厘米。”
沈初音拿起游标卡尺,卡尺的尖端在泥版上找准位置。
四个十字标记清晰出现。
“挖坑。”
她用小号刻刀在十字标记处挖出四个方坑。
“铁丝拿来了。”王胖子推门进屋喊道。
“剪断,三十六厘米长十六根。”沈初音头也不抬地交代。
王胖子拿起老虎钳咔嚓咔嚓几下,铁丝被剪成等长的小段。
“拧成四股麻花状做立柱骨架。”
王胖子咬牙用力拧出四根粗壮的铁丝骨架。
“插进底座柱坑。”沈初音利落下令。
王胖子把铁丝骨架插进泥坑里。
“灌浆拿稀泥封死。”
沈初音抓起一把湿泥糊在铁丝根部,双手用力捏紧。
泥水顺着她的指缝流下。
“立柱高度十八米缩比三十六厘米,上泥。”
她抓起泥团顺着铁丝骨架往上糊,手指快速翻飞。
粗糙的泥巴在指腹的挤压下变成笔直的圆柱,刮刀上下刮动让圆柱表面变得光滑平整。
“四根承重立柱完成,报活动横梁数据。”沈初音甩掉手上的泥。
“活动横梁厚度两米长十四米宽八米。”苏玉瑶紧盯笔记本汇报。
“厚度四厘米长二十八厘米宽十六厘米。”
沈初音再次抓起一把泥巴。
“师父,活动横梁中间要留孔。”苏玉瑶出声提醒。
“四个直径六厘米的立柱穿孔。”
沈初音手里的刻刀飞速转动,四个圆孔很快在泥版上成型。
“套进去。”
沈初音托起活动横梁泥板,顺着四根立柱缓缓套下。
泥板和立柱紧紧贴合在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库房里只有按计算器的声音和金属刮刀摩擦泥板的响声。
沈初音完全沉浸其中,眼睛紧盯着手里的泥胚,手指感知着每一处厚度和弧度。
“主工作缸数据。”沈初音头也不抬地开口。
“内径三米外径四米高六米。”
“内径六厘米外径八厘米高十二厘米,王胖子拿铁丝做个圆筒骨架。”
“好嘞。”王胖子手脚麻利地绕起铁丝。
沈初音把泥巴包裹在铁丝筒外,手指按在泥筒内部一边旋转一边往外挤压。
泥筒的壁厚在她的操作下逐渐变得均匀。
她拿起一把游标卡尺卡在泥筒边缘。
“外径八点一厘米,厚了。”
刮刀轻轻刮去外层泥皮。
“八厘米,正好。”
她把工作缸平放在活动横梁的顶部。
墙上的挂钟指向半夜两点,门外传来脚步声。
“你们大半夜不睡觉搁这玩泥巴?”
赵铁军推开库房门刚说了一句,整个人就愣在原地。
工作台上一个灰溜溜的庞然大物已经初具雏形。
底座稳固四根立柱冲天而起,中间是厚重的活动横梁,顶部是巨大的液压缸结构。
虽然只是泥巴捏的,但那股重工机械特有的压迫感已经扑面而来。
赵铁军张着嘴半天没出声,围着工作台转了一大圈。
“这就是万吨水压机?”赵铁军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比例一比五十的缩比模型。”沈初音没抬头,手里的刮刀正在修整液压缸的边缘。
“用泥巴能看出力学结构?”赵铁军好奇地凑近。
“高岭土的抗剪切力比钢材小得多,如果在模型上受力变形,放大到真机上钢板就会直接撕裂。”沈初音随口解释。
赵铁军惊得直拍大腿。
“这招绝了,不用算数据直接看模型变形程度。”
“王胖子拿卡尺测垂直度。”沈初音出声发话。
“好嘞。”王胖子拿游标卡尺靠在立柱上。
“左前柱九十度,右前柱八十九点九度,差零点一度。”
“修平。”沈初音拿起刮刀刮下薄薄一层泥皮。
“再测。”
“九十度,完美。”王胖子大声报数。
赵铁军看得直咽唾沫。
“这哪是捏泥巴,这是在搞艺术,连零点一度的公差都不放过。”
“重工容不得半点马虎,万吨压力下零点一度的偏差就能让整台机器散架。”沈初音语气严肃。
“那这个中间的横梁是怎么动的?”赵铁军指着模型虚心求教。
“靠主液压缸往下压,四根立柱作为导轨,活动横梁带着锻造锤头往下砸。”
沈初音用手简单比划了一下。
“压强多大?”
“主缸压力三百兆帕,相当于在指甲盖上放三吨的重量。”
赵铁军听得咋舌。
“这么大的力这泥巴模型能扛住?”
“肯定扛不住所以要测试薄弱点,哪里裂了真机就在哪里加厚钢板。”
“哪里断了真机就在哪里修改榫卯结构。”沈初音手里的刮刀一直没停。
“榫卯结构用泥巴也能做出来?”赵铁军满脸不信。
“你往上看横梁的连接处。”沈初音用沾满泥巴的手指引着顶部。
赵铁军赶紧凑过去细看,泥巴连接的地方竟然全做成了燕尾槽的形状互相咬合着。
“这手艺真是绝了。”赵铁军心服口服地竖起大拇指。
“老赵别光顾着看稀奇,废钢收得怎么样了?”沈初音切入正题。
赵铁军重重叹了口气。
“我下午跑了省里三个钢厂,一听咱们要造万吨水压机全把我当疯子。”
“好说歹说才批了五十吨边角料,特种钢更是一块没有。”
“不用特种钢,普通的碳钢和低合金钢混搭也行,只要厚度超过三百毫米的,全给我拉回来。”
“三百毫米那么厚的钢板咱们厂的焊机根本焊不透。”赵铁军又急了。
“用电渣焊,没有电渣焊机我就手搓一台出来。”沈初音随口扔下一个炸弹。
“手搓电渣焊机?”赵铁军差点咬了舌头。
“几十吨的钢板普通电弧焊连缝都填不满只能用电渣焊,这事回头再说先看模型。”
挂钟指向凌晨三点。
“准备顶梁结构拼装。”
沈初音双手托起一块沉重的泥胚,苏玉瑶和王胖子赶紧在两侧护着。
“对准四根立柱,放。”
泥胚稳稳落在立柱顶端,咬口处贴合得极好。
“拿湿泥封边做榫卯咬合处的受力点模拟。”
沈初音手指沾水在接缝处一点点涂抹。
十分钟后她直起腰宣布框架成型,随后长出一口气。
长时间弯腰让她后背发酸,她抬起手背随意往额头上蹭了一把汗。
手背上全是黑灰色的泥水,这一蹭直接把泥巴抹了半边脸。
她又拿手心去擦,结果越擦越花,白皙的脸蛋硬生生变成了灰不溜秋的小花猫。
苏玉瑶在旁边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师父你成泥猴了。”苏玉瑶递过一条干毛巾。
沈初音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擦了两把。
“图纸有了吗?”赵铁军关切地问。
“明天量模型尺寸反推图纸。”沈初音把毛巾扔在桌上。
门外传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地一步步靠近库房大门。
“这么晚了谁啊?”赵铁军疑惑地回头。
“还能有谁?”沈初音扬起眉毛。
“接你回家睡觉。”门外传来陆征骁低沉磁性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