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靠在藤椅上,捏着半块糕点慢慢咬,胃里那阵翻江倒海的酸水,总算被这口软糯压了下去。
上午十点,木门准点被敲响,苏玉瑶跑过去拉开门闩。
钱宏远和陈工一前一后跨进门槛,两人眼底熬出红血丝,手里攥着两卷图纸,步子拖得发沉。
陈工连招呼都顾不上,图纸哗啦一下摊在八仙桌上,手抖得纸边乱晃。
“沈工,出大事了。”
陈工嗓子又干又哑,最后半个字都劈了叉。
沈初音拍掉手上的糕点渣,眼皮一抬,“报数据。”
陈工抽出一沓写满算式的稿纸,“昨晚我们整个团队连夜套蜂窝结构模型,用有限元差分法推了十二遍。”
他喉结滚了两下,稿纸边缘被捏出褶子。
“静态承压数据漂亮,重量也达标,可后头卡住了。”
“别绕弯!”
钱宏远在旁边急得跺脚,鞋底把青砖踩出闷声。
“老陈,说要命的地方!”
陈工手指戳在图纸上,落点正是主梁和下方轮毂的交接处。
“动态冲击载荷过不去,超标百分之二十二。”
陈工牙关咬得发紧,“大飞机满载降落,垂直重力只是其中一项,轮子碰上跑道那一下,还有侧向剪切力。”
他把红铅笔圈出的部位往沈初音面前推了推。
“蜂窝结构到了这个连接点,扛不住那股横向拉扯。”
钱宏远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
“百分之二十二?那造出来还得了?飞机一落地起落架折断,车毁人亡!”
沈初音拿过受力分析图,红笔画出的叉扎在连接点上,醒目得叫人想忽略都难。
“调过壁厚没有?”
她盯着那个红叉,嗓音还算稳。
“试过!”
陈工点头点得急,“连夜算了五套加厚方案,只要降低内部蜂窝密度,把连接处壁厚提上去,强度能达标。”
钱宏远眼里亮了一下,“那还等什么,加厚啊!”
陈工转头看他,额角青筋跳了跳,“钱司长,加厚连接处后,为了让应力传导不断档,整个主梁壁厚都得跟着往上提。”
他把稿纸往桌上一摊,满纸数字看得人头皮发麻。
“总重量会回到传统实心方案的水平,咱们这个蜂窝结构,等于白忙活。”
屋里一下没了声。
钱宏远还不死心,身子往前探,“那不动整个主梁,只加厚连接点呢?”
沈初音靠回藤椅里,没给他留幻想。
“不行,会形成应力集中。”
她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划了两道。
“蜂窝密度保持不变,加厚的连接处会变成疲劳裂纹起点,几次起降后,金属内部全是暗伤,最后断层。”
纸上多出一个简图。
“说白了,蜂窝主梁现在是一根吸管,底下轮毂是一块砖。”
她用笔尖点了点图。
“吸管立在地上,能撑住砖的静态重量,可你把砖朝吸管接口上砸,断的必然是接头。”
陈工盯着那个简图,苦笑着搓了把脸。
“对,就是这个理。”
他把红铅笔往桌上一丢,“轻量化和结构强度,全卡在这个连接件上,谁也不让谁。”
钱宏远瘫坐到长条凳上,半天没挤出话。
“这就成死胡同了。”
他摸出半截大前门,夹在手里想点火,余光瞥见沈初音苍白的脸,又硬把烟塞回兜里。
“外商那边还等着看咱们笑话呢。”
屋里静下来,只剩陈工翻稿纸的哗啦声。
沈初音倒没皱眉。
死胡同?
她那本账里,从来没有走不通的力学结构。
这年代的tc4钛合金性能拖后腿,只能逼设计端多绕几道弯。
她刚要拿笔重拉受力模型,里屋门帘被哗地掀开。
十一点整。
秦淑兰端着搪瓷缸子走出来,脸绷成硬板,“时间到了,都停笔。”
老太太视线往钱宏远兜口一瞥。
“老钱,你那烟也别掏出来晃,赶紧走。”
钱宏远和陈工张了张嘴,再看看沈初音那副没血色的模样,到底没敢加钟。
两人收起图纸,走三步回一次头,灰头土脸出了院门。
沈初音脑子里还在重组应力模型,刚要抗议,一件旧军大衣从头罩下来。
陆征骁从厨房大步出来,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又把羊毛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只给她留出一双眼。
“大夫交代的,晒太阳,散步。”
这糙汉隔着军大衣推了推她后背,“脑子里的图纸先清空,敢偷想机器,晚上没肉吃。”
沈初音翻了个白眼,揣着兜,慢吞吞往院外挪。
初春的太阳落在身上,暖得人骨头都松了些,沈初音却烦得想挠墙。
起落架连接点,动态剪切力,壁厚极限。
这几个参数在她脑子里跟滚筒洗衣机一道转,搅得人耳根都发麻。
前世造深潜器,有纳米记忆合金托底,闭着眼也能抗压。
现在手里只有原始钛合金,硬碰硬等于找死。
必须绕开传统力学那条路。
她沿着大院后头的土路慢慢走,走到小树林边缘,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横在天上。
风从树梢过去,枝丫间传来细碎响动。
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从树上飞下来,在半空划了个弯,落向地面。
沈初音停下脚步,视线跟着那只鸟走。
麻雀收翅,稳稳踩在一块硬土坷垃上,没跌,没歪,爪子抓了抓土面,还低头啄了一口。
沈初音盯住了。
那鸟腿细得可怜,跟两根火柴棍差不多。
从那么高的枝头飞扑下来,落地那一下,自身几十倍的冲击全压向两条细腿。
可它撑住了。
沈初音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连呼吸都收轻了。
她盯着麻雀大腿和小腿相接的关节处,脑子里自动拆出骨骼角度,受力方向,缓冲路径。
吸管和砖。
鸟腿骨内部也是中空蜂窝结构。
它的脚爪,就是接触地面的那块砖。
麻雀落地时,关节为什么没被剪切力折断?
她看了足足三十秒。
脑子里乱成团的参数忽地排开,连接点,关节转角,分段卸载,全都找到了位置。
沈初音直起身,兜里的手都没来得及掏,转身就往陆家院子跑。
“苏玉瑶!”
她一脚踹开半掩的院门,嗓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狂劲,树上的麻雀被惊得扑啦啦飞起。
“去市图书馆,给我翻一本最全的鸟类骨骼解剖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