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我这就去！”
苏玉瑶抱着记录本，拔腿就往车间外跑。
沈初音把手里那个泛着冷光的双包络蜗轮往钳工台上一扔。
“老刘，去把配套的铸铁蜗杆搬过来，上红丹粉，准备配对研磨。”
刘铁柱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毛巾，瞅着那亮堂堂的齿面直嘬牙花子。
“沈总工，这铣出来的光洁度已经能当镜子照了，再磨，您打算要多大间隙？”
“咱们厂以前干活，能控制在零点一毫米就算祖师爷赏饭吃了。”
沈初音扯过一块干净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切削液。
“十个丝？你当这是拖拉机变速箱呢！”
“这玩意是四轴最关键的零件，啮合间隙只要超过三个微米，旋转工作台就会有回程误差。”
“一刀切下去，大飞机的起落架就得报废！”
刘铁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平时震天响的大嗓门硬生生掐断了一半。
“三个微米？这得怎么磨？”
沈初音走过去，从工具箱里挑出一把极细的什锦锉，又拿过一盒红丹粉。
“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她把红丹粉均匀地涂在蜗杆的螺纹上，将蜗轮和蜗杆卡在简易的对滚台架上。
“转！”
刘铁柱赶紧握住摇柄，匀速转动了两圈。
沈初音把蜗轮卸下来，指着齿面上几处极小的红斑。
“看见没？这几个点就是高点，受力不均。”
“用锉刀把这些红点刮掉，动作要轻，全凭手腕的暗劲。”
刘铁柱拿起锉刀，手腕僵硬地比划了两下，愣是不敢往下落。
“沈总工，我这手抡大锤行，这三个微米的活儿，我怕一哆嗦给刮废了。”
沈初音嫌弃地斜了他一眼，一把夺过锉刀。
“起开，边上看着！”
她微微弯腰，手腕极稳地发力。
锉刀在齿面上轻轻掠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准得没有半分偏差。
擦干净，再涂红丹粉，再对滚。
整整四个小时，车间里只剩下很轻的金属摩擦声。
没人敢大声喘气。
沈初音连腰都没直过一下，手腕稳得像焊死在台子上，每一道暗劲都准得离谱。
直到蜗轮齿面上的红色接触斑点，均匀地铺满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面积。
她把锉刀一丢，拿起千分表卡在齿侧。
用手轻轻晃动蜗轮，表针几乎纹丝不动。
“间隙零点零零二毫米。”
沈初音拍了拍手上的铁屑。
“行了，这套传动机构算是活了。”
刘铁柱在旁边看得连汗都忘了擦，眼珠子瞪得溜圆。
“乖乖，这手艺，八级工来了也得管您叫祖宗！”
沈初音没理会他的吹捧，下巴朝操作台底下的木箱抬了抬。
“少废话，把里头的轴承拿出来，洗干净准备装配。”
刘铁柱弯腰打开木箱，拿出两套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精密轴承，翻来覆去地看。
“沈总工，咱们库房里没这种型号的货啊。”
“这钢印……哈尔滨那边的？”
沈初音靠在钳工台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白开。
“上次去哈尔滨修那台八百吨锻锤，顺手多要了两套备件。”
“好东西不能全留在仓库里吃灰，拿来干四轴正合适。”
刘铁柱竖起大拇指。
“您这算盘打得，隔着三个省都听得见响。”
“老丁要是知道您把他的宝贝用在这儿，估计得心疼死。”
沈初音把茶缸往桌上一磕，发出一声脆响。
“他心疼个屁！”
“等四轴转起来，他求着我让他看一眼都得排队。”
……
往后三天，数控车间里连轴转地忙着装配。
第一天，那两套哈尔滨产的超高精度轴承被压进了底座。
第二天，沈初音亲自监督，把那个重新刻过线、精度达到零点零一二度的角度编码器光栅盘装进了主轴尾部。
第三天，电磁锁紧机构就位。
整个旋转工作台的内部核心组件全部组装完毕。
……
第四天清晨。
车间大门敞开，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机油味。
刘铁柱带着两个年轻学徒，喊着号子，把那个沉甸甸的铸铁圆盘工作台面抬了起来。
“起！”
沈初音站在第一台数控机床前，手里捏着个小手电筒。
“左边低一点。”
“往下放，慢点。”
“对准t型槽，落！”
哐当一声沉闷的巨响。
圆盘稳稳当当地坐落在了机床的x轴拖板上。
刘铁柱抹了一把汗，赶紧拿大扳手把底座的固定螺栓逐一打死。
“沈总工，台面固定完毕！”
沈初音走过去，伸手在那个厚重的铸铁圆盘上拍了两下。
“上电机。”
苏玉瑶抱着一台崭新的步进电机跑过来。
刘铁柱接过电机，卡进预留的法兰盘里，拧紧螺丝。
苏玉瑶麻利地把控制柜里引出来的几根弱电信号线插进电机的接线端子。
“师傅，A轴步进电机接线完成！”
沈初音走到操作面板前，手指按下通电按钮。
嗡的一声，低沉平稳的蜂鸣声响起。
她按下手动旋转键。
那个装在机床台面上的大圆盘，开始缓慢且平稳地顺时针转动起来。
没有卡顿，没有异响，一点杂音都没有，转得顺溜极了。
刘铁柱看直了眼。
“转了，真转了！”
从外观上看，这台五八年的老破苏式铣床，仅仅是比原来多了一个能转动的大圆盘。
但这一个圆盘，硬生生把这台机器的加工维度，从三维拉到了四维。
赵铁军背着手，从车间外面溜达进来。
他围着这台大变样的机床转了三圈，最后盯着那个多出来的旋转圆盘，嘴皮子直哆嗦。
“沈总工，这玩意要是真成了，咱们是不是全世界头一号？”
沈初音没搭理他。
她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支旧钢笔，在一张泛黄的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复杂的微积分公式、坐标系转换矩阵和空间矢量算式。
她在写四轴联动的空间插补算法。
连老外都还没琢磨透的核心机密，正在她笔下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