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尖在泛黄的草稿纸上划得快冒火星了。
整整两天，沈初音就靠在数控车间那张破旧的办公桌前，连挪都没挪过窝。
桌上堆满了画满坐标系和微积分算式的废纸。
陆征骁穿着常服，提着个铝制饭盒走进来。
他把饭盒重重磕在桌角，手掌一伸，直接把沈初音手里的钢笔抽走。
“媳妇，再熬下去，老子直接把你扛回去绑床上！”
沈初音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顺势靠在椅背上，斜眼看他。
“你懂个屁。”
“三轴走的是直线和平面，这四轴带个旋转台，刀具贴上去，实际走出来的是一条空间螺旋曲线。”
她拿过筷子，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扭曲的圈。
“四个轴得在一个脉冲周期里同时动，角度增量和直线位移根本不是线性关系。”
陆征骁把饭盒盖子掀开，红烧肉的霸道香味飘了出来。
他夹了一块直接塞进沈初音嘴里，语气带着点混不吝。
“老子不管它线不线性，老子只知道你再不吃，这肉就凉了。”
沈初音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开口。
“算出来了。”
陆征骁夹烟的手指顿了顿，没出声。
沈初音咽下肉，舔了下嘴边的酱汁，笑得挺欠。
“我把旋转运动切片了，把微积分拆成加减法，老天爷来了也得按我的规矩走！”
陆征骁随口问了一句。
“误差多少？”
“八个微米以内。”
陆征骁低笑一声，粗糙的手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行，吃饱了再去折腾你那破机器。”
吃完饭，沈初音把那沓整理好的草稿纸拍在操作台上。
苏玉瑶赶紧抱着记录本跑过来。
“师傅。”
沈初音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十六进制代码。
“第一段四轴测试程序，去打孔。”
苏玉瑶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直了。
以前的三轴代码，她还能勉强看出横纵轴的走向规律。
现在这纸上，坐标轴后面全跟着一长串特别复杂的参数。
数字排列组合看得人头皮发麻。
苏玉瑶拿起打孔机，手抖得厉害。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飘。
“师傅，这纸带上的代码我看不懂了。”
沈初音靠在机床边，手里把玩着那个金属打火机，语气平淡。
“不用懂，打准就行。”
“错一个孔，刀头就得撞废，你师傅这两天的心血也就全打水漂了。”
苏玉瑶深吸一大口气，咬着牙坐在小板凳上。
打孔机清脆的声音在车间里规律地响了起来。
刘铁柱光着膀子凑过来，瞅了一眼那张纸，直嘬牙花子。
“乖乖，这谁能看得懂。”
“沈总工，这四轴到底能切出个啥玩意来？”
沈初音瞥了他一眼。
“切个简单的螺旋面零件试试水。”
“老刘，去挑块好点的毛坯过来。”
刘铁柱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废料堆里扒拉。
整整三个小时，苏玉瑶连汗流进眼睛里都不敢擦，硬生生把那几米长的纸带敲了出来。
她揉着快要断掉的手腕，把纸带捧到沈初音面前。
“师傅，打完了。”
沈初音接过纸带，直接装进机床的读孔机里。
刘铁柱已经把一块圆柱形的铸铁毛坯锁死在第四轴的旋转工作台上。
车间里的人全围了过来。
张师傅攥着卡尺，脖子伸得老长。
陆征骁靠在门边，看着自己媳妇在机床前发号施令的样子，眼里全是笑意。
沈初音站在操作面板前，手指在按键上敲击了几下。
“坐标系归零。”
“空跑测试。”
机床发出低沉的蜂鸣，四个轴同时启动。
大圆盘开始缓慢旋转，上面的刀架带着硬质合金刀头，在三个方向同时进给。
刀头在空气中走出一个复杂的麻花状轨迹。
刘铁柱张大了嘴。
“娘咧，这刀头跟长了眼睛似的，还会拐弯抹角！”
沈初音盯着刀具的走位，确认没有任何干涉和卡顿。
她按下停止键。
“上切削液，实切。”
绿灯亮起。
刀头狠狠扎进铸铁毛坯里。
铁屑混合着白色的切削液四下飞溅，车间里响起那种沉闷绵密的共振声。
随着圆盘的转动和刀头的移动，那块原本平平无奇的圆柱体，表面开始出现一道道扭曲的螺旋槽。
看着像有人在豆腐上雕花，又快又准，顺溜得很。
张师傅看得连连拍大腿。
“绝了，这要是用普通铣床，光是调分度头就得调上大半天，还得切一刀停一下。”
“这机器直接一气刻成给啃出来了！”
二十分钟后，机床停转。
沈初音走过去，松开夹具，把那个零件拿下来，用抹布擦干净。
一个完美的空间螺旋面零件出现在众人眼前。
螺旋槽的深度和角度均匀得没有一点瑕疵，表面光溜溜的，连一道多余的刀纹都没有。
沈初音把零件扔给张师傅。
“拿去量。”
张师傅手忙脚乱地接住，掏出老花镜戴上，卡尺卡上去半天没出声。
刘铁柱急得直跺脚。
“老张你倒是说话啊，到底差多少？”
张师傅抬起头，憋得脸红脖子粗，扯着嗓子吼。
“零点零零五毫米！”
“特优！”
车间里静了足足三秒。
刘铁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肉直哆嗦。
“娘咧，这破烂真成神仙了！”
苏玉瑶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打孔机又哭又笑。
“没撞刀，我这手保住了。”
沈初音挑了下嘴角，笑得挺狂。
四轴联动，在这个年代，连老外都还在摸着石头过河的技术，被她硬生生用一台五八年的破机床给搞出来了。
就在这时候，车间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赵铁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他手里攥着个大蒲扇，指着门外，嗓门劈得老高。
“沈总工，快！”
“总机室的电话！”
沈初音把手里的抹布扔在操作台上。
“谁的电话急成这样？”
赵铁军喘着粗气。
“方副部长！”
“说是京城那边来急电了！”
沈初音挑了下嘴角，双手揣进工装裤兜里，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总机室里，沈初音拿起听筒，刚喂了一声。
方正清在电话那头笑骂，声音大得连漏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沈啊，你这动静闹得可够大的！”
沈初音靠在桌沿上，语气散漫。
“方副部长，我这穷乡僻壤的，能闹出什么大动静？”
方正清哼笑一声。
“少跟我扯淡，你搞四轴的事，秦振国那大喇叭早就捅到部里了！”
“现在京城那帮搞了一辈子机床的老头子，听说你用五八年的破烂搞出了四轴，全都坐不住了！”
沈初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又冷又欠。
“坐不住就站着。”
方正清被她噎了一下，大笑起来。
“你这丫头，嘴还是这么毒。”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后天有两位院士要来你们厂看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