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握着听筒,指尖在总机室木桌上敲出笃笃的脆响。
“看现场可以。”
“不过方副部长,咱们先把丑话说前头。”
“进我的车间,按我的规矩来。”
“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别问。”
“院士也不能把手往刀口底下伸!”
电话那头,方正清笑得直咳。
“你这丫头,连京城来的院士都敢管?”
沈初音语气散漫,一点敬畏都没有。
“院士也是肉长的,手伸错地方照样掉手指头。”
方正清压低了嗓门。
“行,我给他们打招呼。”
“机械口的钱老,自动控制口的孙院士,两位坐了两天火车直奔西南,不是来摆架子的,是来给深蓝项目压阵的。”
“京城那边现在吵翻了天,你这边要是真把四轴拿出来,我就能把报告直接拍到那帮反对派的脸上!”
沈初音啧了一声,把电话线绕在手指上,语气挺欠。
“那就让他们来。”
“坐不住,就站着看。”
咔嗒。
电话挂断。
站在旁边的赵铁军,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
“后天?”
“京城来的院士?”
“来咱们这破厂?”
沈初音把听筒扔回座机上,瞥他一眼。
“破厂怎么了?”
“破厂能干出老外都干不出的活!”
赵铁军一拍大腿,扭头就冲外头扯着嗓子吼。
“保卫科!”
“后勤!”
“全厂大扫除!”
“谁敢在路上留半个烟屁股,老子让他生嚼了咽下去!”
整整两天,赵铁军拎着扫帚跟监工似的巡了三趟。
厂门口的煤渣路泼了水,车间门口的陈年油污被硬生生铲掉一层。
沈初音靠在门框上看着直乐。
“老赵,你再铲下去,地皮都得让你刮薄两寸。”
赵铁军急得嗓子冒烟。
“你懂个屁!”
“那是院士!”
“京城来的大拿!”
“人家什么世面没见过,咱们总得像个样!”
“拉倒吧,院士来是看铁疙瘩的,不是来看你扫地的。”
第三天清早,一辆吉普车卷着晨雾,直接开进厂区。
门岗查了介绍信,军代表核了通行证,才放人进来。
先下车的是钱老,头发花白,拄着一根硬木手杖,眼神极亮。
后头跟着的孙院士抱着个磨破皮的公文包,脚刚沾地,目光就直勾勾地往厂房方向扫。
赵铁军迎上去,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腰弯得极低。
“钱老,孙院士,一路辛苦!”
“先去办公室喝口热茶?”
孙院士一摆手,直接拒绝。
“茶不喝了。”
“听说你们搞出了数控控制柜?”
“带路,我先看那个。”
沈初音从旁边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正慢条斯理地擦着指节上的机油。
“正好,我这人也没耐性陪人喝茶。”
“走吧,直接看活的。”
钱老脚步一顿,目光锐利地盯着眼前这个身形纤细、看着像个娇弱大学生的女孩。
“你就是沈初音?”
她眼皮微抬,不卑不亢。
“对。”
“西南省军工重工集团总工,沈初音。”
钱老点点头。
“方正清在电话里把你夸得天花乱坠,说你是个奇才。”
沈初音把抹布往兜里一塞,扯了个痞气的笑。
“老方保守了。”
赵铁军在后头听得腿肚子一抽,手里的搪瓷茶缸磕在皮带扣上,洒了一裤裆的热水都没敢吱声。
孙院士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透出几分搞技术的老派严谨与审视。
“年轻人狂点是好事。”
“就怕这狂气,落不到机床上。”
沈初音单手推开数控车间的沉重大门,下巴一抬。
“那您可得睁大眼睛看准了!”
车间里,刺鼻的切削液味道混合着机油味迎面扑来。
第二台数控机床正在高速运转。
纸带读孔机发出密集的“咔咔”声,硬质合金刀头在特种钢上精准走位。
刘铁柱光着膀子站在一旁,手里光拿着个记录本,根本不碰操作手柄。
刀头顺着程序走完最后一道复杂曲面,主轴自动抬起,退回原点。
刘铁柱扯着大嗓门吼。
“第四十二件,下机!”
张师傅抓着千分尺就扑了上去。
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紧紧盯着刻度,憋了半天,冷不丁吼出一嗓子。
“零点零零六毫米!”
“特优!”
钱老的手杖尖,在水泥地上重重地顿住了。
他盯着那台机床,看了足足半分钟,声音才挤出来。
“刚才全程……没人碰手柄?”
沈初音靠在操作台上,姿态散漫。
“程序写在纸带里,机器脑子比人手准。”
“工人只负责上料、取件。”
“就算是头猪站在这,只要按对启动键,出来的也是特优件。”
孙院士根本没听她说话,他已经急吼吼地几步冲到控制柜边上,绕着转了整整两圈。
孙院士语速极快,带着考校的意味。
“插补算法怎么做的?”
沈初音答得连磕巴都不打。
“离散坐标,分段补偿。”
“换向振动怎么压的?”
“这老床子共振点不好找!”
“加减速缓冲,程序参数直接避开二十八赫兹的共振区。”
孙院士的音调拔高了。
“纸带要是读错码呢?”
“刀头撞了怎么办!”
“两级校验。”
“读错直接急停保刀,宁可废十分钟排查,也绝不让刀头瞎跑一毫米!”
“步进电机丢步怎么查?”
“每班开机校原点,关键曲面段加限位开关复核。”
孙院士连珠炮似的问,沈初音行云流水地答。
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思索,就像这些困扰了国内专家十几年的难题,在她眼里只是个“一加一等于二”的常识。
孙院士越问眼睛越红,呼吸都粗重了。
他手不受控制地就往控制柜的锁扣上摸。
还没碰到铁皮,沈初音手一伸,“啪”地一声按在柜门上。
“孙院士。”
沈初音笑眯眯地看着他。
“看归看,别动手。”
“这柜门里头的东西,总参挂了绝密。”
“您要是真想拆,先让方正清拿总参的红头文件来换。”
孙院士手悬在半空,老脸憋得通红,硬生生把手缩了回去。
他搞了一辈子自动控制,今天居然被一个毛丫头用保密条例给按住了!
偏偏人家技术硬得毫无破绽,他连句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
钱老往前走了两步,手杖指着那台机床的底座,声音有些发紧。
“这床子……原来是什么型号的?”
“五八年的苏式老铣床,从报废名单 of 废铁堆里扒拉出来的。”
钱老这回连手杖都忘了收,花白的眉毛抖个不停。
“拿一堆报废的破烂,改造成全自动数控,还能批量切出军工特优件?”
沈初音语气平淡,透着股狂妄劲。
“床子旧,但铸铁的骨头没断。”
“导轨重刮,丝杠我亲手重磨,控制系统重新写。”
“怎么就不能用?”
孙院士转头紧紧盯着她。
“你说得轻巧!”
这背后得需要多恐怖的精度手感和统筹能力!
沈初音两手一摊。
“说难了,国家也不会凭空给我变出两台新机器。”
刘铁柱在旁边紧紧咬着嘴唇憋笑,肩膀抖个不停。
赵铁军赶紧在后头狠踹了他一脚。
沈初音没管他们,转身带着两位看傻了眼的院士,走到了最里面那台安安静静的第一台机床前。
工作台上,多了一个厚重的铸铁旋转圆盘。
旁边的纸带盒上了两把大锁,一名荷枪实弹的军方干事就站在半步之外。
钱老刚靠近,脚步一下停住了。
“这是什么?”
沈初音修长的手指在圆盘边缘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这是四轴。”
“明天正式试切。”
钱老的手杖一下从掌心滑脱了半寸,赵铁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人的胳膊。
孙院士也不管什么控制柜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旋转台前,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
“第四轴已经接进控制系统了?”
“接了。”
孙院士的声音都在打颤。
“真能四轴联动?”
“明天您站在这,看它怎么动。”
“打算切什么件?”
“航空叶轮缩比件。”
孙院士手里刚掏出来的钢笔“啪嗒”掉在地上。
“你疯了?”
“一上来就切叶轮这种空间复杂得要命的异形件?”
沈初音把手往工装裤兜里一插,下巴微扬,眼神里带着股傲气。
“切个简单的圆柱体糊弄人?”
“那糊弄不了大项目。”
“叶轮的复杂型面、扭转角、前后缘厚度,这一刀切下去,是骡子是马全能验出来!”
钱老推开赵铁军的手,自己稳住身形。
他盯着那只硬邦邦的旋转台看了很久,久到车间里只剩下另一台机器的运转声。
钱老的声音变得特别沙哑,带着股压不住的激动。
“小沈。”
“你知道我们这次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沈初音看着他,眼睛亮得厉害。
“知道。”
“京城那边有人跳脚,说深蓝项目太大,国内的特种加工能力根本撑不住,想把项目搅黄。”
“你们两位大老远跑来,就是拿眼睛当章子,看看我这儿,能不能把他们的话堵回去。”
钱老慢慢地点了点头,眼眶微红。
“方正清说你嘴毒……”
“我看,他还真没冤枉你。”
沈初音没客气,咧嘴笑了笑。
“嘴毒不算本事。”
“机床能干活,能把卡脖子的手剁了,那才算!”
车间里一下静了下来。
只有第二台机床切削特种钢的声音,震得人心头发紧。
钱老走到旁边一条破木凳上坐下,把手杖横在膝头。
他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孩,就跟看着华国重工的指望似的。
他问得很慢,一字一顿。
“小沈,如果四轴成功……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沈初音迎着两位顶级国士的目光,没有任何迟疑,吐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五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