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收回笔杆,笑得有些痞气。
“软饭硬吃也分人,你这碗,够硬。”
陆征骁扣上怀表,面无表情。
“十分钟还剩七分,少拿话绕我。”
沈初音顺手合上旧牛皮本,指尖在封皮上重重敲了两下。
“行,听陆团长的,回厂先查四轴连续跑偏。”
陆征骁抬眼看她。
“你在车上就惦记这个?”
沈初音把铝饭盒推远,眼神沉了下去。
“叶轮只跑一刀,深蓝模具要连着跑,四轴那头铁疙瘩热起来,脾气不一定好。”
“能治?”
“能。”
“那就先睡。”
沈初音刚想开口,陆征骁已经抖开薄毯,直接盖在她膝盖上。
“沈总工,别逼我动手扛人。”
沈初音磨了磨后槽牙。
“陆团长,你这护送任务夹带的私货太多了。”
陆征骁答得坦荡。
“嗯,私货归我。”
军列滑进西南站时,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沈初音拎着旧牛皮包跳下车,连家属院都没回,直奔四轴车间。
赵铁军在厂门口急得团团转,看见人影,赶忙迎了上来。
“祖宗,你可算回来了!”
沈初音脚下生风,头也没回。
“四轴跑了几轮?”
苏玉瑶抱着记录本从车间里冲出来,脸色发紧。
“师傅,我没敢让它继续跑。”
“说数。”
“空跑复核二十分钟,A轴累计偏了0.006度。”
赵铁军听得一愣。
“就这么点?”
沈初音突然停下脚步,扭头盯住他。
“赵厂长,你拿这点误差去糊弄炮塔座圈也许能过,拿去糊弄深蓝模具,板子压出来全得返工重炉!”
赵铁军脖子一缩。
“行,我闭嘴。”
刘铁柱蹲在四轴工作台旁,手里攥着温度表。
“沈总工,壳子烫手,量了三遍,蜗轮壳体比开机前高了三度多。”
沈初音大步跨到机床边,没戴手套,掌心直接贴上蜗轮壳体。
金属的热度顺着皮肤传导,她指尖顺着啮合面寸寸摸过去。
“早知道它会热,没想到露底这么快。”
苏玉瑶小声问了一句。
“师傅,是不是蜗轮做坏了?”
沈初音直起身,语速极快。
“件没坏,连续运转导致发热,热胀冷缩带偏了位置,一般的活能忍,深蓝不能忍。”
刘铁柱挠了挠头。
“那咋办?给它吹风?”
沈初音斜他一眼。
“你咋不给它扇蒲扇?”
车间里几个工人拼命憋着笑。
刘铁柱嘿嘿干笑。
“我就问问。”
沈初音抬手点向发热的壳体。
“贴热电偶,铜康铜材质,温度信号直接接入控制柜,温度只要变,A轴脉冲数跟着实时修正。”
赵铁军听得头皮发麻。
“又要动控制柜?”
沈初音看他一眼。
“我动,您负责别碰。”
赵铁军往后退了半步。
“我现在碰一下控制柜,自己先去后勤领大刀剁手,行了吧?”
沈初音把帆布工具包砸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剁手影响签字,留着去催料。”
这之后的两天,四轴车间的白炽灯就没灭过。
沈初音整个人趴在控制柜前改线,苏玉瑶死守记录表,刘铁柱在一旁报温度和偏移,嘴皮子差点磨破。
“二十一度,A轴偏0.001。”
“二十二度,偏0.003。”
“二十三度,偏到0.006。”
苏玉瑶笔尖飞快划过纸面。
“师傅,表针又抖了!”
沈初音从柜门后探出半张沾着黑灰的脸。
“焊点虚,刮干净重新焊,别心疼那点绝缘漆。”
刘铁柱弯腰凑过去看,嘴里嘀咕着。
“这玩意比新媳妇还难伺候。”
沈初音抬眼扫过去。
“老刘,记你一笔,机器听见了,下回专门卡你的班。”
苏玉瑶没忍住笑出声,赶紧咬住笔帽。
陆征骁夜里拎着饭盒跨进车间时,进度正卡在补偿系数上。
刘铁柱抓着满头乱发。
“沈总工,补过头了,温度升一度,它多走了。”
沈初音咬着白面馒头,含糊下令。
“系数硬压下来,按每升一度补0.002度重试。”
苏玉瑶马上记录。
“0.002度。”
陆征骁把装着温水的搪瓷缸重重磕在她手边。
“吃完再说话。”
沈初音抬眼瞪他。
“陆团长,我在抢进度。”
“你在掉饭粒。”
刘铁柱赶紧低头装瞎,苏玉瑶把脸埋进记录本里。
沈初音恶狠狠咽下那口馒头。
“行,你赢。”
补偿电路彻底接入那天,第二台三轴机床那边刚下线第五十三件座圈。
赵铁军捧着质检单狂奔进来,嗓子全哑了。
“特优,还是特优!”
沈初音连头都没回。
“别喊,死盯四轴。”
刘铁柱重重按下绿色启动钮。
工作台开始全速转动,金属切削声平稳刺耳。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苏玉瑶盯着仪表盘,声音发紧。
“温度升了三度。”
刘铁柱急吼。
“A轴呢?”
苏玉瑶紧紧盯着读数,眼圈一下红了。
“回来了,偏差压住了!”
刘铁柱狠狠一拍大腿。
“好家伙,这不就等于给机器装了个体温计吗!”
沈初音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扔,金属碰撞声清脆利落。
“名字土,意思对。”
赵铁军长长地松了口气。
“祖宗,这下深蓝模具能往前推了?”
沈初音随手扯过破布擦掉指骨上的机油。
“能推一段,别高兴太早,温度能补,刀头磨损还得盯,座圈排产继续,四轴马上锁死只做验证,谁也不许乱接活。”
赵铁军连连点头。
“听你的,谁敢乱接我骂死谁。”
保卫科干事气喘吁吁跑到门口,手里高高举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沈总工,军邮急件,哈尔滨转来的,盖了审查红章!”
沈初音伸手接过,扫了一眼信封角上那串飞扬的外文签名,眉梢挑了挑。
“伊万诺夫的第三封信。”
赵铁军赶紧凑近。
“那个苏联老专家又写啥了?”
沈初音利落撕开封口,抽出信纸扫到最后一段,直接把纸拍进苏玉瑶怀里。
“念。”
苏玉瑶清了清嗓子,念到末尾时声音不自觉压低。
“我下周三到,请准备一间有暖气的房间,另外,我带了一样东西想送给你,是我离开列宁格勒时带出来的。”
沈初音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边,冷哼一声。
列宁格勒带出来的东西。
这老头,胃口和诚意一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