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
沈初音把信笺纸重新铺平，钢笔尖点在最下面三笔账上。
“多少钱？”
“折算下来，十二万港币。”
陆征骁把保卫处送来的补充材料递给她。
“分三次转入，走的是一家皮具进出口公司。那家公司只有牌子，没有仓库，也查不到正经货单。”
“十二万，不算多。”
沈初音扫过三个日期，拿钢笔分别圈住。
“钱少，胆子可不小。这三个时间，刚好对上吕国栋往外递数据的节点。”
陆征骁把桌上的搪瓷缸挪开。
“保卫处也是这个判断。”
“远东省际物流给他们运东西，收境外钱，再拿正常运费往来盖账。”
“吕志远老婆管财务，三笔没货单的款子都从她手底下过，她一句不知道可糊弄不了人。”
沈初音把纸推回去。
“吕志远还嘴硬？”
“改口了。”
陆征骁两条胳膊撑在桌沿，话说得干脆。
“开始说自己没拆牛皮纸袋，后来又承认，吕国栋每次找他，都特意交代不能走单位邮路。”
“这叫不知道？”
沈初音嗤了一声。
“他知道那东西见不得光，只是不知道里头具体有几张纸。”
“保卫处准备动远东物流。”
陆征骁看了眼里屋。
小炮弹睡得踏实，小手搭在脸边，没有被堂屋里的说话声惊醒。
“从经济账入手，查账本、仓单、车辆登记和经手人。证据齐了，再把通敌那条线接上。”
“你别去。”
沈初音把信笺折起来，塞回他手里。
“赵大炮的人犯事，你刚带猛虎团赢完大比武。”
“这个时候碰吕志远，回头有人说你借机收拾一团。”
陆征骁接过纸。
“军区也是这个意思。”
“我避嫌，行动由保卫处和军法处联合办。”
“那就等结果。”
沈初音站起来，把披在肩头的毛巾扔回脸盆。
“吕家这条藤已经露根了。现在往上一拔，看能带出几窝泥鳅。”
陆征骁跟着起身，拦腰把她从桌边抱开。
“先睡。”
“我明早还要复核模具接缝。”
“所以更得睡。”
“陆团长，你管得挺宽。”
“军区让我保护绝密技术人员。”
他把人放到床边，又伸手收走桌上的牛皮笔记本。
“你再熬夜，我就按失职处理自己。”
第二天上午，沈初音刚到四轴车间，苏玉瑶便抱着检测记录迎了上来。
“师傅，昨晚做了第二轮表面复检。”
“两个接缝的错位没变，第一处零点零零三毫米，第二处零点零零四毫米。”
“边缘呢？”
“燕尾槽受力正常，八组定位销没有松动。电解以后，螺栓孔周围还留着两小块发乌。”
沈初音接过记录本。
“把那两处单独遮蔽处理，电流减一安，时间控制在两分钟以内。”
刘铁柱从不锈钢槽边探出头。
“沈总工，整块模具昨儿都洗过了，再来一遍会不会掉尺寸？”
“谁让你整块丢进去？”
沈初音走到槽边，拿起摆在木架上的橡胶板。
“只处理发乌的地方，其他区域全部盖住。你要是嫌麻烦，我把你也盖进去。”
刘铁柱接过橡胶板，老实点头。
“不麻烦，我这就盖。”
赵铁军从车间外快步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军区内线电话记录。
“初音，保卫处动手了。”
沈初音继续检查遮蔽边缘。
“抓了几个？”
“四个。”
赵铁军把记录递到她面前。
“远东物流经理、出纳、车队调度，还有吕志远老婆。六箱账本全扣了，办公室和仓库都贴了封条。”
苏玉瑶手里的铅笔停在记录本上。
“吕政委也抓了？”
“昨晚就从审查室转去军法处羁押。”
赵铁军抹了把额头。
“免职文件上午下到一团。”
“赵大炮挨了全军通报批评，罪名是带兵不察、政治管理失责。”
刘铁柱抬起头。
“他这回还敢拿软饭说事不？”
“他现在顾不上软饭。”
赵铁军把电话记录往桌上一拍。
“一团开干部整顿会，他站台上念检查，念到第三页，秦司令让他重写。”
沈初音调整好电源旋钮。
“该。”
赵铁军等了半天。
“你就一个字？”
“不然呢？”
她示意刘铁柱合闸。
“吕志远收境外钱，替堂兄递材料，还把来路不明的教官塞进军区。”
“他老婆用物流公司洗账。落到今天，是他们自己一笔一笔攒出来的。”
电流接通，处理区域冒出细小气泡。
苏玉瑶盯着秒表。
“两分钟到了。”
“断电，清洗。”
刘铁柱拉下电闸，几个人合力取下遮蔽板，将残液冲净。
原先发乌的两处恢复平整，侧光照过去，再也看不到杂色。
沈初音拿千分尺复核一遍。
“损耗0.008毫米，可以封存。”
赵铁军刚想让人盖防尘布，车间门外又传来急脚步。
保卫科长夹着一只牛皮档案袋跑进来。
“赵厂长，沈总工，军区刚送来的。”
“远东物流那六箱账里，翻出一张对外承运清单。”
赵铁军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抄件。
纸页上只有几行货物记录，边角盖着远东省际物流的红章。
沈初音伸手。
“给我。”
三批货物的名目写得规规矩矩。
工业仪表。
省城发货，目的地海市。
每批三箱，走同一辆货车，到了海市再转港区仓库。
最后一栏写着接收单位。
赵铁军凑近看清那排字，脸上的喜色全收了。
“猛狮机械贸易海市办事处。”
沈初音把清单往桌上一放。
“钱从香港进来，货从省城出去，海市有人接手。威尔逊这条运输线，终于把名字写到账本上了。”
保卫科长问道。
“这清单要不要送去总参？”
“原件已经封存，抄件就是让沈总工辨认的。”
赵铁军指向其中一行。
“还有个问题。三箱工业仪表没有型号，没有生产厂家，也没有采购批文。”
沈初音盯着发货日期看了几秒。
那天，正是深潜器焊接参数第一次遭到试探的前夜。
她把清单递回去。
“通知军区，查那三只箱子的去向。仪表只是外皮，里面装的东西，才是吕家不敢写进账本的货。”
赵铁军抓起电话记录便往外走。
沈初音又叫住他。
“老赵。”
“咋了？”
“让他们先查海市港区三号仓库。”
“清单背面的转运编号，收件人是威尔逊在海市注册的贸易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