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把纸翻过来，这才看见背面有一排铅笔小字。
“你咋知道是三号仓库？”
“编号最后两位是零三。”
沈初音抬手指了指旁边的车次记录。
“前面的沪港，是海市港区。中间那组数字对应仓储区，零三就是三号仓库。”
保卫科长忙把这条补在记录上。
“我马上回电话。”
“再告诉他们，别急着翻仓库。”
沈初音盖好模具上的防尘布。
“远东物流已经被端，海市接货的人多半会销毁旧单据。盯住仓库，看谁先去擦屁股。”
赵铁军啧了一声。
“人都抓了，还能再钓一个？”
“能不能钓到，看对面够不够蠢。”
沈初音取下橡胶手套。
“威尔逊在内地养了这么多人，不会只靠吕国栋一个。物流断了，总得有人去查哪里出了问题。”
陆征骁傍晚到厂时，沈初音正在检验台边整理最终数据。
两米四长的模具被防尘布盖得严实，八个封存卡扣全部挂了编号。
他走到桌边，拿起水壶给她倒了一缸温水。
“海市那边接到消息了。”
“抓到去仓库的人了？”
“仓库暂时没动静。”
陆征骁把茶缸送到她手边。
“不过远东物流的账已经对上。三批工业仪表根本没进仓，货车到了海市后直接开进猛狮贸易公司的后院。”
“司机招了？”
“招了两个。”
“他们只负责运输，每次到海市都有人换车。交接人戴口罩，不让司机下车，也不许看箱子。”
沈初音喝了口水。
“做得够谨慎。”
“可惜账没烧干净。”
陆征骁拉过一张木凳坐下。
“总参顺着那三批货，正在核查当时从省内流失的设备、钢材和技术资料。”
“吕国栋那条线已经断了，海市内鬼也被假数据钓出来了。”
沈初音拿起铅笔，在旧牛皮笔记本上划掉两个人名。
“本地间谍网没剩活口。远东物流让军区连账带人端了，香港那家皮具公司也会被盯住。”
她又划掉一行字。
“威尔逊现在还能抓在手里的，只剩早期弄走的合金数据。”
陆征骁看着她写下的日期。
“那批掺过假的东西？”
“对。”
“氢含量、热处理温度、保温时间，全被我动过。”
沈初音把笔横在本子上。
“单看每组数据，都能找到来源。放到一起照着炼，问题就大了。”
“多久出事？”
“正常冶金研发要先做小样，再做中试。”
她翻到前面记录假数据的那页。
“威尔逊拿到资料后，还得等设备、原料和技术人员齐全。按时间算，明年开春会做第一次验证性熔炼。”
“会炸炉？”
“未必当场炸。”
沈初音用笔尖敲了敲其中两个数值。
“样品出炉后，表面可能看不出问题。等冷却、加工或者做强度试验，裂纹才会冒出来。”
“他要是不信，继续扩大试验？”
“那就更贵。”
她合上本子。
“前面投的钱不想扔，威尔逊只会怀疑设备、操作和原料。他每排除一次，就得再开一次炉。”
陆征骁听懂了。
“越查，赔得越多。”
“数百万美元的进口设备，经不起他反复折腾。”
沈初音拿过茶缸，又喝了一口。
“咱们什么都不用做，等着看戏。”
赵铁军推门进来，刚好听见最后一句。
“看啥戏？”
“洋人烧钱。”
沈初音把最终检测表递给他。
“先别惦记半年后的乐子。模具最终复检做完了，表面粗糙度Ra零点零八，超出原定指标。”
赵铁军两只手接住检测表。
“接缝也没动？”
“第一处零点零零三，第二处零点零零四。”
苏玉瑶从检验架后补了一句。
“定位孔、燕尾槽、紧固螺栓，全做了三轮检查。明天就能送万吨水压机车间。”
赵铁军把检测表贴在胸口。
“那还等啥？我现在就安排板车。”
“不行。”
沈初音伸手抽回检测表。
“万吨水压机液压系统还没调完。模具这么早送过去，只能占地方吃灰。”
“液压组说月底能完成。”
“让他们把嘴闭上，用压力表说话。”
她翻开生产安排。
“空载循环、分级加压、保压泄漏，每一项都得过。”
“模具装上去之前，谁敢少一个步骤，我让他回一车间拧螺帽。”
电话铃声从赵铁军身后的办公桌上传来。
苏玉瑶伸手接起。
“这里是四轴车间。”
听筒里说了几句，她马上捂住送话口。
“师傅，工业部方副部长。”
沈初音走过去接电话。
“方部长，有事直说。”
方正清没绕弯。
“深蓝预研第一次正式技术评审，定在下月初。”
“这么快？”
“京城那边吵得厉害。”
“你们四轴加工做出叶轮，分段模具也已经成型。支持预研的人要趁热把事情定下来，反对的人等着看你们出丑。”
沈初音翻开挂历，算了下剩余时间。
“评审看什么？”
“实物。”
“万吨水压机现场压制一块缩比曲面钢板，材料由工业部提供，检测组当天进厂。”
方正清停了一会儿。
“初音，这次没有补考。”
“压出的钢板，曲率、厚度、表面裂纹和回弹量，只要一项超差，他们就有理由把预研再压两年。”
沈初音看向那块盖着防尘布的拼接模具。
“要是全合格呢？”
“评审组当场签字，深蓝进入正式立项程序，第一笔专项经费随文件下拨。”
“行。”
沈初音把挂历上的日期圈住。
“给我准备合格的缩比板材。别拿仓库里放了十年的旧料糊弄人。”
方正清在电话那头笑骂了一句。
“你还没进评审场，就先挑起甲方了。”
“材料不好，神仙也压不出合格件。”
“特钢由京城调拨，炉号和检测单随车走。军列下周到西南。”
方正清收住笑声。
“沈初音，评审组里有三个人一直主张购买国外现成方案。你这块钢板，决定深蓝还要不要走自主路线。”
“我知道。”
“那你记住最后一句。”
“压出来就立项，压不出来就搁置，没有第三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