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
苏玉瑶抱住记录册，又问了一句。
“师傅，我连计算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学不会怎么办？”
“学不会就继续学。”
“要学多久？”
“两周入门，一个月能写三轴程序。做不到，晚上留下补课。”
赵铁军在旁边插话。
“她每天还要管纸带和生产记录，你别把人累趴下。”
“纸带退下来，她的时间就空出来了。”
苏玉瑶马上摇头。
“不用空，我晚上学。”
“先把座圈订单收尾，计算机到了再排课。”
两周后，军用卡车停在四厂门口。
木箱占满整个车斗，外面捆着粗绳，箱体两侧印着设备编号和防潮标记。随车来的计算所技术员拿着调拨单，进门先查机房。
赵铁军陪着走完一圈。
“窗户封了，屋顶补过，工业空调昨天试了八个小时。温度表和湿度表都挂在里面，电源单独走线。”
技术员蹲下检查接地铜排，又打开稳压电源外壳。
“电压记录。”
动力科长递上本子。
“连续七天，早中晚各测一次。车间开大电机时也单独测过。”
“地面防尘做得可以，门口还得加一块粘尘垫。”
赵铁军转头就喊。
“后勤科，今天补上。”
技术员在验收表上签字。
“可以卸车。”
两吨多的设备分成主机柜，存储柜，终端和稳压装置。行车开不到资料室门口，只能先吊进车间，再用滚杠一点点送进机房。
刘铁柱趴在地上看底座位置。
“左边再进两厘米。”
陈研究员扶着水平仪。
“停，柜体偏了。”
赵铁军守在门边。
“墙别蹭，设备也别磕。抬滚杠的人听刘师傅口令，谁都别抢。”
沈初音检查完接口清单。
“终端放东侧，主机柜离墙四十厘米，后面得留检修位置。”
计算所技术员看向她画的布置图。
“你以前装过dJS一百三十？”
“用过。”
“这台改过存储柜，接线跟海市那台不一样。”
“资料给我。”
对方递来装订册。
“内部结构不能抄出机房，安装记录也要封存。”
“按绝密设备管理。”
第一天完成设备就位，第二天接电和检查线路，第三天才开始通机测试。
赵铁军三天往机房跑了十几趟，每回进门都要在粘尘垫上踩两遍。
刘铁柱被他烦得放下螺丝刀。
“赵厂长，您站这儿帮不上忙。”
“我看着。”
“您看得懂哪根线？”
“看不懂才得看，坏了我好知道找谁。”
沈初音从主机柜后探出头。
“出去。”
“我是厂长。”
“机房归项目组。”
赵铁军站着没动。
“再不出去，今天不开机。”
“行，我去门外看。”
房门关上，外面安静了不到一分钟。
“初音，什么时候能开？”
沈初音隔着门回他。
“你再问一次，延后半小时。”
门外没动静了。
计算所技术员忍着笑，继续核对接线。
“输入输出接口已经接好，先做单机测试。”
“稳压电源启动。”
刘铁柱合上开关。
主机柜的指示灯依次亮起，风机开始工作。技术员读取电压数据，又检查了两个继电器，朝终端方向示意。
“可以启动主机。”
沈初音按下开机键。
机房里只剩设备运转声。
黑色屏幕亮起，绿色光标停在左上角。陈研究员往前走了半步，又把手里的安装记录放回桌上。
苏玉瑶站在沈初音身后。
“这就能写程序了？”
“先装语言环境。”
“它能认咱们的纸带编码吗？”
“不能直接认，要加一层转换。”
计算所技术员打开程序手册。
“机器带了bASIc语言，可以做简单运算。你们的数控接口还没接上，今天只能在屏幕上看输出结果。”
“够了。”
沈初音坐到键盘前，按着手册调用程序环境。
苏玉瑶看着屏幕上的英文字符。
“师傅，这些都要背？”
“常用指令先背，剩下的查手册。”
“比纸带孔多。”
“学会以后，改一个坐标不用重打一卷纸。”
这句话让苏玉瑶马上翻开记录册。
“第一个指令什么意思？”
“定义变量。”
“第二个呢？”
“设定起点。”
沈初音敲入第一行代码，又写下三个轴的坐标和进给关系。
程序不长，陈研究员却看了两遍。
“这段是直线插补？”
“对。”
“循环能替掉重复坐标？”
“能。纸带需要逐孔记录，计算机可以自己计算中间点。”
苏玉瑶盯着她按下运行键。
屏幕开始输出一列列坐标，数字从起点排到终点。
陈研究员拿起四轴车间带来的纸带编码表，逐行核对。
“第一行一致。”
苏玉瑶接着往下查。
“第五行一致，第六行也对。”
两人换着核了半个小时，最后一个坐标没有差错。
计算所技术员收起测试表。
“主机运行正常，存储和终端都合格。后面要接机床，得做专用接口板。”
“接口板由无线电二厂配合。”
沈初音将屏幕输出结果装订起来。
“从今天起，纸带退役，计算机上岗。”
苏玉瑶看向架子上那几十卷纸带。
“全部封存吗？”
“已经生产过的程序封存，没完成的订单继续留一套备用。等接口板通过测试，再停读带机。”
陈研究员指着桌上的bASIc手册。
“我能抄一份学习笔记吗？”
“不能抄原手册，内容可以整理进项目教材。”
沈初音分别递给他和苏玉瑶一本练习册。
“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上课，两周内独立写出三轴程序。谁写错坐标，谁多做一套验算。”
苏玉瑶问道。
“赵厂长能来听吗？”
门外马上响起回答。
“我不听。”
赵铁军推门进来，先踩完粘尘垫才靠近终端。
“我只问一句，这两吨铁柜子真能替掉纸带？”
沈初音调出刚才的坐标序列。
“以后还会替掉更多东西。”
“那打孔机怎么办？”
“留作旧设备备用。”
“苏玉瑶还管纸带吗？”
“她以后管程序。”
赵铁军点了点头。
“那就好，省得小丫头担心机器抢饭碗。”
安装人员开始收拾工具，沈初音绕到主机柜后方做最后一次检查。
一块电路板的边角露在检修口外，几只国产元件中间夹着一块编号陌生的芯片。外壳上的字符不属于国内通用编号，旁边还印着日文标记。
她叫住准备离开的计算所技术员。
“这块芯片从哪儿来的？”
对方查了设备元件表。
“正规渠道采购的进口件，计算所统一装机。报关和调拨手续都能查。”
军代表接过元件表，看完编号。
“手续没问题，需要拆下来送检吗？”
“不用拆，先登记。”
沈初音对照电路图查出它负责的部分，又看了一遍生产批号。
“国内有替代件吗？”
计算所技术员摇头。
“同等性能的暂时没有。库存还有一批，后续生产够用。”
“够用多久？”
“按现有产量，两三年没问题。”
沈初音拿起铅笔，在元件表旁写下替代方案四个字。
“这块芯片的制程工艺，比咱们国产的先进至少五年。”
军代表把登记表装进文件袋。
“正规采购也有隐患？”
沈初音合上主机柜检修门。
“如果有一天这条采购渠道被掐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