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初音伸手去拿工作笔记，先碰到了桌角的枪套。
“你真准备一直放在这里？”
陆征骁正在给小炮弹穿棉鞋，头也没抬。
“白天我带走，晚上放手边，院外的岗哨也换成双人值守，你上下班继续坐警卫车。”
“威尔逊还没发现问题。”
“等他发现再安排就晚了。”
秦淑兰把孩子接过去，检查过两只棉鞋的带子，又看向沈初音。
“征骁难得把话讲得对，你别嫌麻烦，厂里最近又是军品又是外国展览，谁盯上哪一件都说不准。”
“我不嫌麻烦，警卫车照旧，出厂安排提前报给保卫科。”
陆征骁这才扣好枪套。
“还有，外地来的陌生电话别直接接，先核身份和保密编号。”
“工业部近期会联系参展，厂办知道规矩。”
“我今晚去团里住，边境巡逻任务加重，几支队伍要轮流拉练，你有事打值班电话。”
二月底，工业部派出的押运人员抵达四厂，参展牡丹从军品库取出后，在保密室完成最后一次检查。
韩处长戴着白手套，将活动花瓣逐片核对，又用放大镜查过花心和底座。
“运输途中要经过两次转车，现有木盒不够，外面再加防震箱，箱内空处全部固定。”
赵铁军站在桌边，双手一直背在身后。
“你们取走以后，广州那边谁负责保管，展台晚上有没有人守？”
“展馆闭馆后封柜，两名军代表轮班值守，开馆前后都要清点。”
“参观的人能不能上手摸？”
“只能在技术人员陪同下拿起，活动花瓣不许随便拨动，外商想拆更不行。”
刘铁柱听到拆字，赶紧把木盒往里挪了挪。
“谁敢拆就别给他看，这花里面没有螺丝，真拿钳子掰断了，咱们连修都没法修。”
韩处长将木盒装入防震箱。
“展品说明卡呢？”
苏玉瑶递上一块白底黑字的卡片，上面只印了一行内容。
“中国制造，五轴数控加工，整体切削，无焊接无拼接。”
赵铁军看过以后，伸手点了点最后八个字。
“就写这些，不把零点三毫米和内部活动结构标出来？”
沈初音把另一份技术说明交给随展人员。
“展台卡片负责让人看懂，具体数据由技术人员选择回答，问得越细，越要守住界线。”
工业部派来的两名技术员打开她准备的标准回答手册，前面几页可以公开，后面每个问题旁边都标着允许回答的范围。
“若有人追问机床型号，我们回答自主研制五轴数控设备，不提供结构参数。”
“对。”
“若对方想知道控制系统来源，只能回答采用计算机数控，不能提dJS一百三十，也不能提接口板。”
“对，程序长度和运算方式也不公开。”
“他们要是拿国外机床跟咱们比较呢？”
“只谈这件展品，不评价没有见过的设备，更不要顺着对方的话报加工速度和重复定位数据。”
赵铁军听得不耐烦，拿过手册翻了几页。
“人家问什么都不能细讲，那派你们过去做什么？”
其中一名技术员合上手册。
“让外国参观者确认它出自五轴数控机床，证明整体切削，没有焊缝和拼接处，这就够了。”
“还得看住花，别让人顺走。”
“赵厂长放心，展台外有护栏，展品每次离柜都要登记。”
沈初音在移交单上签完字，将钢笔递给韩处长。
“若现场出现手册之外的问题，不要临时发挥，记下来以后通过工业部转给我，涉及合作和设备出口，一律由上级决定。”
“沈总工不去广州，真不觉得可惜？”
“翼龙二号还剩三件，四厂离不开人，展品已经能把该讲的话讲清楚。”
防震箱扣上锁，四道封条逐一贴好，押运人员当天下午便带着它前往军运站。
赵铁军一直送到厂门口，卡车开走以后，他还站在原处看了半天。
“咱们费了这么大劲，人却不去，外国人看不明白怎么办？”
“随展技术员能回答公开问题，若他们看见整体牡丹还不懂五轴加工，换我过去也教不会。”
“博览会开幕那天，工业部会不会打电话报消息？”
“现场人多，他们先顾展台，有情况自然会联系。”
回到五轴车间，第六件毛坯已经完成装夹，苏玉瑶将程序检查表放到操作台上。
“这件有两处曲面和第五件不同，原程序只保留基础坐标，新的路径已经完成模拟。”
陈向东将复核页翻到最后。
“干涉区改了三次，空载运行通过，刀具更换安排在第二段和第四段结束以后。”
刘铁柱关好防护门。
“机床预热结束，可以开始。”
沈初音检查完签字栏，没有再逐页翻程序。
“苏玉瑶负责开机，陈向东守输出，按你们写的方案执行。”
加工进行到中段，陆征骁从团部打来一次电话，只简短报了平安。
“边境巡逻任务要持续多久？”
“命令没有写结束日期，霍星野刚接任特战排长，今晚带队走第一条长线，我得等他们回来。”
“他第一次独立带排，能接住吗？”
“前几次考核成绩都在前面，缺的是独立处置经验，我给他配了老班长。”
“你今晚还回不回来？”
“赶得及就回，赶不及明早给你电话，院里值守的人不要撤。”
电话里传来集合哨，陆征骁说完一句照顾好自己，便挂断了电话。
第六件加工持续到晚上，最后一把刀退出曲面以后，苏玉瑶核完回零数据，才允许刘铁柱打开防护门。
赵铁军端着两碗面进来。
“检测室的人还等着，你们先吃两口再送，不差这一会儿。”
“零件温度还没稳定，本来也不能马上测。”
沈初音接过一碗面，又将另一碗推给苏玉瑶。
“这一件从编程到下机都由你主控，吃完以后跟着去检测，报告也由你归档。”
苏玉瑶捧住碗。
“若结果合格，第七件能不能让我和陈研究员继续独立做？”
“先看数据，连续两件稳定，下一件才增加你们的权限。”
检测一直做到第二天上午，第六件全部项目通过，最大偏差仍留在工艺要求以内。
赵铁军拿到报告，先看合格章，再看苏玉瑶和陈向东的签名。
“照这个速度，最后两件什么时候完成？”
“博览会结束前能下机，前提是设备和刀具不出问题。”
沈初音把第七件任务单放到桌上。
“今天不接着开工，机床运行时长已经达到保养线，刘师傅先做检查。”
“外面的花已经开馆，厂里的机床反倒停了？”
“停一天保养，总比加工途中停三天维修省时间。”
国际工业博览会开幕当天，四厂没有专门开庆祝会，车间照旧换班，沈初音上午检查机床，下午审核第七件程序。
厂办接线员在下班前跑进技术室，手里的记录本还翻在最新一页。
“沈总工，工业部加急电话，广州展台出了情况，对方要求您马上接听。”
赵铁军从隔壁办公室跟出来。
“花坏了？”
“展品没坏，来电话的人不肯在普通线路上讲，保密电话已经接通。”
沈初音走进厂办，核对完双方编号，听筒里的技术员才继续开口。
“沈总工，今天有个自称猛狮集团的外国人在展台前站了半个小时，反复拍照，还问了机床结构和控制系统，我们按手册全部回绝了。”
“他碰过展品吗？”
“没有，他临走时留下一张名片，要求转交给制作牡丹的人，名片上写着威尔逊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