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间，“第一诊室”。
他推开门缝，里面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正给老人听诊。
“院长！”医生抬头，立马站直。
金道浩摆摆手，没进去，只侧身让周智看了一眼：“呼吸内科，以前金主任在，一天看五四十个号，哮喘、慢阻肺，附近几个社区都认准这儿。”
“人被大学医院挖走后，科就散了。”
他继续往前，停在第四间门口……“第四诊室”。
“骨科。朴医生手艺是真不错，可欠了赌债，债主堵到诊室门口，第二天人就没了。”
第六间，“第六诊室”。
“心内科。李主任六十二岁返聘，干了三年，身子撑不住，回家养老去了。”
第九间，他顿了顿：“妇产科……后来大学医院那边给了她更好条件，人就过去了。”
“这儿，原来是普外科。”
“隔壁，是儿科。”
一路走，一路说。声音越来越轻，语速越来越慢。
最后他停下，转过身，看着周智，嘴角牵了牵，有点涩：“周生，不瞒您说……这六间诊室，从前每扇门上挂的，都是专科牌子。”
“呼吸内科、骨科、心内科、妇产科、儿科、普外科……六个科，十二个专科医生。”
“最忙那阵子，还得请外院专家过来坐诊。”
“这片居民看病，第一反应就是‘去星和’。”
他吸了口气，顿了顿：“后来……经营跟不上。贷款利息滚着压，设备该换换不了，工资发不出来。”
“一个走，第二个就跟着走。牌子一块块摘，医生一个个走。”
“现在坐诊的，都是轮岗来的普通医生，没专科了。”
周智没接话，只是静静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
仿佛还能听见当年脚步匆匆、叫号清亮、诊室门开合不停的回响。
金道浩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最沉的一块石头卸下了：“走，上二楼看看住院区。”
楼梯口拐上去，二楼走廊左右分岔。
护士推着药车从身边经过，轮子压着地砖，发出细碎声响。
一个穿蓝灰病号服的老头坐在廊椅上，捧着搪瓷杯，小口喝水。
金道浩脚步没停，边走边说：“二楼是普通病区。右边住内科和普外科病人。”
“六床、八床为主，尽头还有几间十五床的大房。”
“平时住六七成，旺季能到八成以上。”
他推开一间六床房的门，让周智往里扫了一眼：
六张床，三张有人。
靠窗那张空着，窗帘半垂，阳光斜照在床单上，白得晃眼。
最里头床上，老太太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床边坐着个中年女人，正慢条斯理削苹果。
金道浩关上门，继续往前走：“左边原本是妇产科独立病区，现在也改成普通病房了。”
“格局没动，护士站还在。以后要是重开，挂块牌子就行。”
一行人穿过走廊，上了三楼。
三楼比二楼清静不少。
走廊里没人走动，只有一间病房的门虚掩着，电视声断断续续飘出来。
“这边主要是四人间，也有双人和单人房，带独立卫生间。”金道浩边走边说，“术后恢复期的病人，或者家属要求高些的，基本都安排在这层。”
他推开一间双人房的门。
靠窗那张床有人……中年男人半倚在枕头上看报；另一张空着，被褥叠得一丝不苟。周智站在门口没进去。
“连廊从这儿通向后头的附属楼。”金道浩抬手一指，“那边是影像科、病理科、材料室和库房。”
他们顺着连廊走到附属楼，金道浩简单带过几眼：设备老了，有些跟不上现在的要求。
下楼就是内部停车场。
水泥地面上停着一辆救护车，漆皮掉了几块；边上种着矮树，还有几个花坛。
对面是行政楼……正是周智他们刚见着金道浩的地方。
“食堂在这儿，一日三餐都供，住院患者能订，医护人员也在这吃。”金道浩推开门，饭菜香一下涌了出来。
地方不大，十几张桌子坐了七八个人，有穿白大褂的医生，也有穿病号服的病人。
周智扫了一圈，轻轻点头。
出食堂，众人回到二楼。
这里是办公区：财务室、人事科、医务科……一间挨着一间。
走廊安静，金道浩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介绍，最后停在图书室门口。
他推开屋门……靠墙一排书架，整整齐齐码着医学教材和合订期刊；中间一张长桌，围着八把椅子；墙角搁着台投影仪，旁边立着块白板，上面还留着没擦净的字迹，像是哪次教学讨论随手记下的。
“这间，本来就是教研室。”
金道浩语气有点涩，像捧出一件还没焐热就不得不交出去的东西。他侧身一指隔壁，“旁边是图书室，不算大，但医学文献、期刊、规培教材全有。”
“再过去还有间模拟训练室，有人体模型和基础操作器械。”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周生，有件事……之前一直没跟您提。”
周智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下文。
“八年前，我们其实已经够格申报外科单科规培基地了。”
周智眼皮微抬……这倒真没想到。
算是个意外之喜。
他原本还在琢磨规培资质的门槛有多高，结果对方直接递来一把现成的钥匙。
金道浩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接着说：“教研室是十年前翻新的，藏书也是那时候开始攒的。”
“病例量达标，我还请了大学医院退休的老教授当顾问。”
“教学场地、师资配置，一条条按规培标准补到位了。”
“原计划第二年春天就递交申请……当时朴医生还在……”
他忽然收声，走到白板前，手指蹭了蹭那些模糊的字迹，叹了口气。
“怎么了？”周智问。
金道浩又叹一口气，点点头：“怪我，太心急，也贪了点……”
“那会儿樱花刚推出新款ct机，我以为机会来了。”
“正巧有个设备商主动上门，谈得挺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