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从梦中醒来。
布满星辉的虚幻封印之外，是一层侵染着浅金星团与浓郁深蓝色油彩的屏障，封印之内，挤满了各种各样的被幻想出的生物。
那座能眺望整个神国的高塔下长满了巨大化的植物，开满蔷薇的藤蔓顺着塔身向上攀爬，燃烧般的向日葵花田蔓延如同金色海洋，闪烁着微光的铃兰如同垂灯，原本细长的郁金香叶片宽大如同伞盖。
一些或存留至今，或已然灭绝的、属于旧世纪的动物们，正闲适地聚在花枝的疏影中。
新的分身从阴影化的本体中剥离，塞缪尔把主意识投映到人形的躯壳中，饶有兴致地站在原地，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关于旧世界的记忆。
这是祂的梦境于外界的显现，属于力量外泄的一种。
虽然源自旧日的污染不能被彻底清除，但是“被缚之神”和“欲望母树”之间的链接已经暂时被斩断了。
毕竟屏障尚在，外神们的力量渗透也并不那么容易，黑夜和风暴联手制作的特殊空间既然能确保当初的伯特利不被“堕落母神”彻底侵蚀，那么从位格更低一层、只是旧日而非支柱的“欲望母树”手里保下“被缚之神”也不是什么问题。
只是从神秘学象征与关联上，如果祂不准备抛弃之前在“玫瑰学派”里的那些节制派信徒，最好还是改个名字。
“被缚之神”这个尊名，已经和“欲望母树”绑定在了一起，祈祷时的指向与响应也已经彻底扭曲。
还有那个占据了序列一特性、尚未彻底成型的孩子……
会救助托尔兹纳只是为了顺势清理“欲望母树”对屏障内的渗透，至于如何清理“玫瑰学派”中的纵欲派和其他崇拜“欲望母树”的信徒，塞缪尔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
自己甚至都没有发展属于自己的隐秘组织和在神秘世界的势力，甚至连正式的信徒都是随手捡来的，难道还要指望自己收拾烂摊子吗？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自己没有这方面的义务与能力。
没过多久，察觉到有人通过高塔内的通道进入了神国，塞缪尔收起思绪，从高塔外开着的拱窗处跳了进去。
不大的钟室里挤满了藤蔓和盛开的蔷薇，原本占据了几面墙壁的书架都被遮掩得消失在了视线里。
“我应该没跟你说起过，这次的苏醒和之前不太一样。”塞缪尔打了个响指，让这片从梦中溢出的爱丽丝仙境退出了自己的神国，“几乎所有的记忆都被‘我’封印了，只留下了一些能够确保我在现实世界活下去的常识。”
目前有权限随意进出维度神国的当然只有伯特利·亚伯拉罕，他正在欣赏窗外层层褪色的梦境，颔首道：
“看得出来。”
“所以记忆里我对你的印象也就只剩下一个背影。”塞缪尔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失笑道，“长头发，宝石首饰，看不清款式的长礼服，所以当时我背地里悄悄叫你‘高塔公主’。”
“你并没有‘悄悄’。”受害者显得毫不在意，从容纠正道，“声音很大，我听到了。”
啧……没有得到期待的反应，塞缪尔沉默几秒，只好放弃了这个话题，转而询问道：“我睡了多久。”
“十天。”
十天？塞缪尔估算了一下时间，开始查收沉睡期间待查收的消息，除了那些固定出现又被固定拦截的骚扰电话以外，念诵自己尊名的只有克莱恩、凯瑟琳和佛尔思。
前者表达关心并查询了一下自己的行踪，最近几天甚至开始每天询问信使；后者则和之前一样，提交了一份自己缺席的那次塔罗会的会议总结，并表示她已经消化完魔药，已经在老师的帮助下成功晋升了序列七的“占星人”。
至于凯瑟琳，塞缪尔单独拆了一个分身出来放在神国里响应她的日常祈祷，只有相对重要的消息才会转交给自己。
这段时间也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相对值得关注的也只有“文森特·道罗斯”身份正式变更的消息已经传入了贝克兰德的社交界，各式各样的请帖已经递交到了红隼庄园里。
之所以是红隼庄园……
“凯瑟琳建议我搬去皇后区，重新租下一套年租金起码两千镑以上的别墅，之前乔伍德区的那栋别墅年租金只要一百多镑，已经不适合‘文森特·道罗斯’居住了。”
塞缪尔刚说完，就看到了伯特利平静地看了自己一眼，富可敌国的亚伯拉罕公爵没有说话，但是毫无疑问他就是在表达“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你还住在下水道里”这个意思。
行吧。
事实上，无论当初在巨人王庭还是在所罗门执政期间，祂都在地上有属于自己的宫殿，只不过第四纪以后，大部分时间祂都睡在自己的神国里。
整座高塔只有一间不大的钟室，本体沉睡时就只是匍匐在高塔下的树林里。
财富、地位、建立在社会基础上的人际关系……或许是时候重新开始适应人类的技术设施了。
……
东区，达拉维街。
“下午好，塞缪尔。”
保持着亚伦·费舍尔外貌的克莱恩看着半空中勾勒出的星辉大门，心底无声地松了口气。
几分钟前，克莱恩接到了信使捎来的便签，便签上是熟悉的属于塞缪尔的字迹和行文风格，他用简短的两行单词表示自己已经从费内波特归来，如果克莱恩有时间的话，他会在“不久后”登门拜访。
只是在塞缪尔的时间观念里，“不久后”并不能作为一个具体的时间单位衡量，就只起到预告和提醒的作用。
果然，信使刚带着回信离开，塞缪尔本人就出现在了房间里。克莱恩没有开启灵视，只是简单观察了一下对方的情绪和外表，确定了他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这才玩笑道：
“有关于你的消息已经再次登上了报纸，可以预见你将会是贝克兰德下一个社交季的话题中心了。”
“你还研究了贝克兰德的社交季？”
“报纸上到处都是，想要忽视也不那么容易。没想到还能看到现实版的‘伯爵归来’，下次见面我是不是该尊称你为‘道罗斯阁下’了？”
“为什么是下次，你现在就可以。”
塞缪尔挑了挑眉，拉开椅子，翘起一条腿坐了下去。
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克莱恩临时租下的这间公寓里有相对完整的配套家具，木质的餐桌旁边摆放着两把椅子，避免再次出现之前那种塞缪尔上门拜访，自己就要坐在床上跟对方交谈的尴尬场景。
“因为过段时间，我准备以新身份返回贝克兰德。”克莱恩脸上还带着笑意，语气里多了些夹杂着感叹的复杂情绪，“在这之前，我要去趟苏尼亚海寻找美人鱼，完成‘秘偶大师’的晋升。”
“我的‘无面人’魔药快要彻底消化了。”
这一周多的时间里，虽然塞缪尔不在，但是信使依然保持着被赋予的本能和基础意识，按照之前的吩咐，协助着克莱恩在五海和贝克兰德往返。
晚上去做义工，白天去扮演临终者完成遗愿，或者以亲属的身份为虚弱的病人提供临终关怀，间隔一到两天再前往五海区域以“格尔曼·斯帕罗”的身份活动，累积财富的同时扮演疯狂的冒险家。
消化进度在忙碌而充实的行程中快速上涨了。
新身份，中年富商道恩·唐泰斯？塞缪尔想了想，没有问对方为什么会这么做，只是询问道：
“你准备以什么样的身份返回贝克兰德。”
“一个中年富商。”克莱恩未加犹豫地回答道。
这是他这段时间思考过后，最终确定下来的身份。
“无面人”魔药的消化进度比预想中还要快，克莱恩不但要规划寻找美人鱼完成晋升仪式，也要开始思考如何寻找下一个序列的魔药配方了。
作为正式推开生命质变的大门、成为半人半神的强者的界限，序列四的魔药配方和前几个序列已经不再是同一层次的物品了。已经从塞缪尔口中得知了序列四的魔药配方名称是“诡法师”，克莱恩满怀期待的同时，也大概敲定了获取配方的几个方向。
最好的选择就是他曾经思考过的，调查因斯·赞格威尔，以对方的线索或者头颅来和值夜者们进行交换，获得观看那本“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的机会。
因斯赞格威尔曾和王室、和魔女教派有着深度合作这件事是可以确定的，联想到那句未曾被解读的“新的秩序就要到来了”，以及涉及多方、到现在都未曾被彻底调查清楚的“人口贩卖与地下遗迹”相关案件，克莱恩总有种直觉，他能够在贝克兰德找到和对方相关的线索。
因为相关占卜涉及到自身晋升希望，克莱恩成功获得了肯定的启示。
其他的选择里，克莱恩也暂时没有考虑返回黑夜教会、以值夜者的身份累积功勋的形式去兑换观看笔记的机会。主要是他现在已经是隐秘组织的首领，也能确定那片灰雾的特异之处，成为公务员确实能多很多保障，但也多了很多约束。
自己背负的秘密实在太多了，他暂时不是很想暴露。
实在不行也可以通过塞缪尔去和教会交易，用非凡物品或者金钱来换取配方……当然，在克莱恩心底，这是最后一种选择。
比起直接寻求帮助，他更倾向于在消化魔药的过程中，凭借自身的努力去获得晋升的线索。
在事故体质的加成下，克莱恩莫名地生出了一种“自己早晚会因为非凡聚合被卷入到相关事件里”的荒诞自信。
“这么说，你已经累积了足够扮演富商的金钱了？”塞缪尔若有所思地询问道。
“不算很多，但是可以维持几个月了。”克莱恩坦然回答。
毕竟富商也是分等级的，拥有几万镑的资产可以被称为富商，只有几千镑也同样可以进行伪装。
钱少有钱少的花法。
一位真正的富商除了可以支配的流动资金以外，财富构成中占比更多的则是工厂、种植园、土地、庄园等固定资产，而作为扮演者的自己只需要置办出能支撑几个月的行头就够了。
他刚从正义小姐那里拿到了一部分“支付给眷者”的经费，并且售卖了一份心理医生的非凡特性给对方，加上这段时间在五海上悬赏的累积，他的余额重新恢复到了接近万镑。
“我打算在成功晋升秘偶大师以后，前往狩猎‘血之上将’塞尼奥尔，早在上个月我就有这个打算，只不过对方远离了拜亚姆，所以行动暂时被搁置了。”克莱恩解释着自己的计划，“前几天我有联系上冰山中将，获取了一些情报。”
而“血之上将”塞尼奥尔的悬赏足足有四万两千镑。
“那你先把这几天信使的传送报酬支付给我吧，未来的富商先生。”
一只熟悉的带着手套的手掌递到了克莱恩面前，手掌摊开，掌心向上。
“五十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