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三，倉庫里的膠帶撕扯聲從早響到晚。年前最後一波發貨，單子比平時多出一截，備注欄里寫的都是麻煩年前到給老人買的急，急，急。陳州蹲在箱子跟前，拿馬克筆在箱面上寫地址，寫完吹了吹，油墨味混著紙箱味，一鼻子。
王建國在里屋對賬，計算器的聲音劈里啪啦，隔著門都听得見。四個工人里兩個本地的最早放到臘月廿三，客服是外地姑娘，票早就買好了。年關底下，人手一天比一天緊，單子一天比一天多。
下午快遞的車來收件，一輛三輪，車廂里堆成山。快遞員是個小伙子，凍得直跺腳，一邊貼單一邊念叨，說這單市內，那單內蒙，內蒙那單走得慢，別催。陳州說知道，不催，年根底下，買主都急。
手機響的時候，陳州正踩在液壓車上卸貨。陌生號碼，溫州的。
請問，是小陳五金的陳老板嗎？
我是。您哪位？
我姓賀，溫州的。那頭頓了頓，像是下了個決心，我這麼跟您說。我在您店里買過三回合頁，自己店里用。這回我想問問，一次拿五千副，什麼價？
陳州從液壓車上下來︰五千副？
五千。要是多，一萬也行。老賀說，我這一個區，底下六個縣，五金店我都熟。您這個價，比我們從省城批發市場拿，便宜一層。
您省城拿多少。
含運費，四塊八。
我這兒四塊五。陳州說，不還價。
這麼爽快？
我這價，全網擺著，童叟無欺。陳州說，您要是從別人那兒拿到更低的，您找別人，我不攔著。但是賀老板，便宜有便宜的道理。您拆過我的貨，漆面，鉸鏈的軸，您心里有數。
老賀又笑了︰我就是沖這個。省城那批，便宜兩毛，裝上去，三個月松三顆。我修不起。
款不著急。陳州說，賀老板，頭一回，現錢。往後熟了，月結。
現錢該現錢。老賀說，我這店開八年了，不差這個規矩。哎，陳老板，我再多句嘴。你要是能一年供我兩萬副，咱倆能不能簽個死的？
能的。陳州說，但是簽死之前，您得讓我看看您那邊走貨的量。空口無憑。
明白。老賀說，我這有個賬本，您要是不遠，過來看看，車票我報。
不忙。陳州說，先走五千副。您賣得動，咱們再談死的。
下午沒干別的，陳州把這個人琢磨了一遍。
他不是第一個來問批發的。上個月石家莊一個，問兩千副什麼價；再上個月，寧波一個姓方的，問完就沒影了。前幾回他都當零星生意接，報個價，成不成的隨緣。這回他多了個心眼，拿本子把前後幾個問價的人列出來︰溫州賀，石家莊，寧波方，青田全。
列完他看出來了。溫州賀要的是差價。石家莊那個問的是能不能一件代發，他連庫存都不想佔。寧波姓方的精明，問完價就沒了影，這種人是在比價，還沒想好。老全最實在，三千副，月結，從不� 隆 br />
四種人，四種路數。陳州在本子邊上畫了個框，把四個名字圈進去。圈完他發現，這四個名字底下藏著一件事︰線下那些開小店的，已經開始從網上找貨源了。這會兒還沒人把這當生意做。他干了一年，比別人早知道一步。
零售的店，天天有人來問批發。這事兒他以前沒注意。他的店在淘寶上掛著，全國看得見；順著網線來找他的，都是線下的賣家。線下的賣家要什麼？要差價，要穩貨，要一個能長期供貨的源頭。
王建國。他抬頭，把價目理一理，我要做個表。
又要干啥。
招人。陳州說，招批發商。
批發商？上哪兒招？
來問的，一個一個談。談得下來的，立規矩。立了規矩，別人看著規矩也會來。陳州說，這事兒不玄。貨備足，價擺明，話說死，人就來了。
王建國將信將疑，還是找了張大白紙，按他報的一條一條寫。寫完了念給他听，念到誰串貨，查到就斷，抬頭看了他一眼︰這麼狠？
不狠立不住。
表做了兩天，貼在里屋的門後頭。一張A3紙，馬克筆寫的，字大，遠看都清楚︰
十副起批，快遞發貨。
一百副往上，一副讓兩毛。
五百副，讓四毛。
一千副，讓五毛，運費他包。
月結可以，頭三回現錢。
誰串貨，查到就斷，沒有下回。
貨到有磕踫，拍照片來，補發，不� 隆 br />
王建國站在那張紙前頭，伸手摸了摸墨跡，干了︰老全三千，溫州的賀老板五千。這倆加起來，一個月八千副。
一副落兩塊七。陳州說。
兩萬出頭。王建國舔了舔嘴唇，陳州，你這是要開第二個店。
不開店。陳州說，開店要人看。這個只發貨。
他把本子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行︰批發線。
零售是現金流，批發是規模。他跟王建國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也有點愣。這話他上輩子在酒桌上听過無數遍，談幾千萬合同的時候，人家就是這麼切生意的。這輩子他二十二，站在一堆紙箱中間，把這話挪到了自己這攤事兒上。
招幾個？王建國問。
先招三個。陳州說，溫州，石家莊，寧波。加上老全，四個點。
然後呢。
然後十個。
王建國沒反應過來︰十個什麼。
十個老全。陳州說，一個老全，一個月三千副。十個，三萬。
三萬副？你供得上嗎。
供不上就擴。姚廠長那邊我談年框，他機器一加就是量。陳州拿筆在紙上點了點，王建國，三萬副什麼概念，你知道嗎。
什麼概念。
一個月小八萬的利。他說，跟零售那頭，一邊一半。
他這話不是拍腦袋。老全那頭，三千副，兩塊七，八千一，月月穩。溫州賀要是五千副，一副讓兩毛，落兩塊五，一個月一萬二千五。四個點鋪開，一個月兩萬五到三萬之間。十個點，八萬。
八萬什麼概念？二零一零年，杭州一個白領，一個月三千。他這條批發線，養二十六個白領。
算完這筆賬，他把筆往箱蓋上一磕，筆帽彈了一下，沒掉。數在這兒擺著，一步是一步。
王建國不說話了。他把那頁賬翻過去翻過來，末了說︰我先把這個月的工錢算明白，別明天起來了，不知道自己姓什麼。
手機震。沈念念發來一條︰到了。家里冷，我媽把被子曬了，說有太陽味。
陳州回︰
過了一會兒，又一條︰你這幾天在忙什麼。
做價目表。
招批發商？
陳州頓了頓︰你倒是聰明。
王建國記賬，我媽听你說的。沈念念回，一副兩塊七，三千副八千一，十個點八萬一。陳州，你要忙死了。
忙點好。
忙點好。她重復了一遍，那你忙你的，我跟我媽學做藕圓子。
陳州又發︰凍什麼凍，鮮的。等你回來，我做。
你會做？
會一點點。
你上次把糖當成鹽。
……那是上輩子的事。
這條發出去，陳州盯著屏幕，後脊梁一涼。這話不能說。他趕緊補了一條︰那是上回。這回我先嘗。
沈念念回了個翻白眼的表情。系統自帶的，黃臉，倆黑點。他看了會兒，笑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黃臉表情，笑了一下。這姑娘，人在臨安，賬在杭州，一筆一筆全替他記著。
林濤也發了消息︰年廿三我到家。這個月跑了十二個點，結上來一千一。陳州，我爸問我手套生意怎麼樣，我說一個月一千多，他說比你媽工資高
陳州回︰那你就好好干。過完年再鋪兩個點。
晚上陳遠山打電話來。響了兩聲就接，像是就在電話邊上等著。
那頭有電視聲，年貨腌上了。臘肉，香腸，還有藕圓子，你媽炸的。
你媽這兩天曬被子，說你要回來，連你這屋的也曬了。曬完了拍兩遍，跟你說話一個樣。
我屋的被子？
不是你的屋是誰的。陳遠山說，你一年回來幾回？上回端午，待了兩天半。
陳州了一聲。上回端午，他在店里熬一個大單，確實是待了兩天半。這事兒他爸記了半年。
過年回來不。
陳州說，票我盯著。
廿六回。別磨蹭到年根。
知道了。
還有。陳遠山頓了頓。電視聲小了下去，像是他走開了兩步，上回那個姑娘……過年叫到家里來吃個飯。
陳州握著手機，沒馬上答。
我叫。他說，我問問人家。爸，人家不一定來。
不來就拉倒。陳遠山說，我隨便一說。
他沒隨便一說。陳州知道他爸。他爸說的時候，一般都是真想要。
知道了。陳州說，我問。
掛了電話，他在巷子里站了會兒。裁縫鋪的燈還亮著，那門面換了房東，每晚還是把那盞黃燈點著，說留著照路。燈光鋪在巷子里一小塊，風一吹，燈罩里的蛾子影子晃了晃。
他摸出手機，給沈念念發︰過年，來我家吃個飯？
發完又補一條︰不來也行。我媽炸的藕圓子，給你留一碗，凍起來。
過了幾分鐘，那邊回了。
我問我媽。
陳州看著這四個字，站那兒笑了。
他把手機揣兜里，轉身往倉庫走。臘月的天黑得透，星星比城里密。他走得不快，一路排日子︰臘月十五，最後一波發貨；十八，找姚廠長簽年框；二十，快遞停；廿三，工人散；廿六，回家。排到最後他自己都樂了。去年這張紙上就三個字，今年排了六行，還差一行沒地方寫。
卷簾門底下的燈漏出來一條，灰里的一道亮。他推門進去，後台的單子還在跳，一條一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