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冰冷的史實播報還在繼續，血淋淋的朝堂真相一句句砸落，壓得滿場文武心神俱震。
蒙恬、蒙毅二人伏跪在地，胸腔里的怒火早已燒得滾燙。
以他們兄弟剛烈勇武、寧折不彎的性子，單憑趙高憑空構陷、污蔑忠良、逼死扶甦、構陷蒙氏這一樁樁惡行，就足以讓他們徹底失控。
若是尋常場合，二人根本無需猶豫，定然當場沖上前去，將趙高活活打死、碾成肉泥，讓這奸佞血債血償，絕不容他苟活片刻。
可此刻始皇帝端坐高台，天威在上、聖顏咫尺。
君臣尊卑、帝王威儀在前，縱使二人殺意滔天、憤恨徹骨，也只能硬生生死死壓住所有戾氣與殺心，分毫不敢妄動、不敢失態。
滿腔暴怒被強行禁錮在胸腔之中，憋得周身氣血翻涌，渾身緊繃僵硬。
可當听聞馮去疾、馮劫忠貞進諫、卻被昏君奸臣逼迫自盡的結局後，兄弟二人緊繃的心弦反倒悄悄松了一截。
原來這場浩劫從不會偏袒任何人，不止他們蒙氏一門要蒙冤慘死、闔家覆滅，朝堂所有忠臣肱骨、良將賢臣，盡數難逃屠戮。
滿朝忠良無一善終，大家皆是一樣的含冤赴死、一樣的慘烈收場，並非獨他們一家遭此橫禍。
二人明白，像趙高此等禍亂朝綱、殘害儲君、屠戮宗室、誅殺忠良、傾覆大秦的千古奸賊，早已罪孽滔天、罪無可赦。
他本人必死無疑，連帶九族親眷、所有黨羽爪牙，沒有一人能夠幸免。
如今無需他們動手泄憤，只需靜靜俯首等候，靜待始皇帝一紙詔令，便是趙高及其全族的覆滅末日。
場地南側，馮去疾、馮劫二人跪伏在地，狀態極致隱忍。
听完自己未來含冤自盡的命運，兩人額頭青筋根根暴起，牙關緊咬，十指死死攥攏，指節用力到泛白發青，渾身肌肉緊繃到極致，滔天怒火幾乎要沖破身軀。
他們死死垂首低頭，不敢抬眼、不敢視物，拼盡全部理智壓制心底的暴怒。
二人心里無比清楚，趙高的罪孽早已滔天，不止構陷忠臣、禍亂朝政，更親手殘害了先帝一眾無辜子嗣，屠戮皇室骨肉，手段殘忍狠毒至極。
以他們此刻的怒火，只要抬頭看見趙高，定然會徹底喪失理智，不顧一切沖上去將其當場錘殺。
可他們死死忍住了。
陛下在此，趙高是帝王眼中待處置的罪臣，該如何清算、如何懲戒，全憑陛下聖斷。
若是他們私自動手了結趙高，萬一未能遂了陛下的心意，讓陛下難解心頭之恨，反倒會平白觸怒聖顏、引火燒身，落得無端罪責。
萬般悲憤暴怒，只能盡數隱忍克制，不敢外露。
而置身人群角落的趙高，心態早已徹底擺爛扭曲。
從最初听聞罪行曝光的極致驚恐、魂飛魄散，到听完自己一生惡跡、覆滅結局、宗族盡滅的完整史實，他早已徹底認清現實。
自己罪孽滔天，絕無半分活路，九族親眷盡數難逃死局，普天之下，沒有任何人、任何勢力能夠保他性命。
極致的恐懼褪去後，他反倒生出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麻木與偏執。
他靜靜听著喇叭里播報的一樁樁惡名、一件件權斗往事，心態徹底錯位，竟仿佛在聆听屬于自己的巔峰成名史。
他心底滿是怨懟與不甘，偏執地認為，若非這兩個異世後輩突然出現、若非這突如其來的天幕展演揭穿一切、壞他大事，他趙高本可以一步步把持朝政、操控二世，真正做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權傾整個大秦，坐擁無上權勢，逍遙至終。
所有的惡果、所有的覆滅，在他扭曲的心里，盡數歸咎于旁人，半分悔意皆無，只剩滿心陰戾與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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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里一句句史實落下來，滿場眾人心境各異，唯獨跪在地上的李斯，整個人徹底垮了。
他原本一直僵著身子，死死沉默，听到後面胡亥亂政、屠戮朝臣、誅殺宗室、自己被五刑腰斬、夷滅三族的結局時，再也撐不住了。
李斯瞬間老淚縱橫，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上，臉上布滿狼狽。頭發散亂，額頭全是冷汗，臉色慘白得嚇人。
他根本顧不上朝堂體面，整個人趴伏在地，對著始皇的方向不停重重磕頭。
砰砰的磕頭聲，在死寂的山頂格外清晰。
他一邊磕，一邊嘶啞痛哭，反反復復只剩一句話︰
“陛下，臣知錯了！陛下，臣知錯了！求陛下賜臣一死！”
他哭得渾身發抖，肩膀不停抽動，整個人狼狽到極致，眼底是壓不住的痛苦和絕望。
沒人知道，李斯心底翻涌的悔意，來得太晚，也太徹底。
從前沙丘之變，他配合趙高矯詔，心里只有害怕，後悔是沒有的。
他知道，趙高只是順著他心思攛掇。但那些事，李斯自己心里本來就想做。
他清楚自己是法家的根基，一輩子跟著始皇帝打拼，靠法家制度撐起整個大秦。可扶甦偏向儒家，政見和他、和陛下的治國理念完全不一樣。
李斯一直怕。
他怕扶甦繼位以後，重儒輕法，廢掉大秦嚴苛規整的律法制度。
他怕，怕他和陛下辛辛苦苦打下來、規整好的大秦，最後因為儒治理政，變回從前諸國松散混亂的模樣，讓大秦基業走不長遠。
所以那時候，他明知辜負先帝知遇之恩，依舊選擇妥協。
他不後悔。
在他心里，犧牲自己的忠義名聲，換掉一個政見相悖的儲君，保住大秦法家根基，保住大秦江山，是值得的。
他心里想得很簡單。
只要不是扶甦，換任何一個皇子上位都行。
哪怕新帝王資質平庸、不懂朝政、沒什麼本事，他身為丞相，也能穩穩輔佐，把持朝局、穩住國法、守好大秦。
他萬萬沒有料到，自己賭錯了全部。
胡亥不止是無能，他是純粹的荒唐，極致的自私！
他不管朝政，滿心只剩享樂縱欲。
身為帝王，不想治國、不想安民、不想守基業，只懂縱容奸佞、屠戮手足、誅殺忠臣、敗壞國法！
李斯此刻心里又怒又恨。
他忍不住在心底嘶吼。
你只想享樂，你當初爭什麼皇位！
你坐不穩江山，你為何要奪嫡篡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