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殿门缝隙渗进来，偌大大殿里静得压人，气氛凝重，还裹着一层淡淡的悲苦。
程叙抬眼望向面前四人。张孚敬、李时、梁材、聂贤，个个鬓发全白，连长长的胡须都覆着一层霜色，脸上爬满深深浅浅的皱纹。听着几位老臣掏心掏肺的恳求，程叙鼻尖一酸差点哭了。他有一种幻视现代老科学家的感觉。
他心里觉得，这四位老臣对大明江山、对天下百姓的牵挂，怕远比朱厚熜这个地位要真诚得多。
之前看过的资料早已在他心里埋下先入为主的印象，觉得嘉靖算得上手段高明的帝王，却算不上仁慈，底层百姓的疾苦，从来不是他最优先在意的东西。
相比起来世人都骂朱元璋是暴君，可朱元璋的严苛，矛头大多对准朝臣勋贵。
他定下的法度固然有局限，长远来看会拖累百姓，但在他在位那段年月，寻常百姓日子安稳。只是他眼界有限，看不到制度长久积累下来的祸患。
可嘉靖不一样。
嘉靖最擅长把控朝堂大局，驭人之术炉火纯青。
朝堂上的臣子，只要肯听话、肯办事，就算犯些过错，嘉靖心知肚明，很多时候也不会严惩。握着手下人的把柄，反而更安心任用。
百姓安居乐业这件事，嘉靖当然看重，但他关心的从来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普通人，而是天下万民这个整体，是维系王朝稳定的基石。
他拥有标准的君王心思，权衡利弊，冷静克制，这份体恤少了几分真心。
望着眼前白发苍苍、一心为国的老臣，程叙心底生出强烈的共情。就像齐瑾说的那样，他本性容易心软。心软，就容易多说几句真话，刚好契合专家组给他定下的人设。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程叙缓缓开口。他轻叹一声，目光落在朱厚熜身上，眼神复杂。这不是演出来的，对于嘉靖这个人，他实在没办法简单评判好坏。
“陛下，你称我一声兄弟，那我就托大，也叫你一声兄长。” 程叙声音放缓，“你本是藩王，以外藩身份入继大统。后世之人，不会拿小宗承继大宗这件事非议你，用这个评判帝王。我们看帝王只看功绩，看他能不能当好这个天子。”
“后世史书里，对你也有不少正面评价。你理政之时，惩治大批贪官，一扫前朝宦官乱政积攒下来的弊病。”
话音刚落，站在朱厚熜身后的一众内侍身子猛地一颤，双腿发软，险些当场跪倒在地。好好说着国运，怎么突然扯到宦官身上？
朱厚熜眼底也掠过一丝冷意，余光冷冷扫过身侧宦官。他心里暗自警惕，难道日后这群宦官，又会掀起祸乱？不过此刻有外人在场，他强压下情绪，没有当场发作。
程叙没察觉到自己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殿内宦官陷入恐慌，更没料到嘉靖已经暗自起了防备，继续往下讲。
“经济方面，你清查勋贵侵占的公田庄田，把土地归还百姓，算得上仁政。你整顿赋役体系，灾年赈灾救荒，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善举。
你还修正科举积弊，整肃军备。
对外战事，你一向主战，不肯轻易退让，守住了大明的底线，撑起了大明‘不割地、不和亲’的刚硬风骨。”
朱厚熜听见这番夸赞，心底的欢喜藏不住，脸上当即浮现出真切的笑意，他微微抬手，摆出帝王谦逊的模样，笑呵呵地客套推辞了几句。
可还没等这份喜悦持续多久，程叙轻轻叹了一口气，话音一转。
“《明史》对你的评价极尽尊崇。书中记载，世宗御极之初，力除一切弊政，天下翕然称治。
更是称您为神圣不世出之主，秉圣资，阐经义。就连《明世宗实录》里，也盛赞陛下初登大宝之时，锐意革新，整顿朝纲，一时海内清平，万民仰望。”
本来听到这样的千古美誉，朱厚熜理应满心振奋。可他盯着程叙沉敛的神色，听着这一声带着怅然的叹息，心里那股高兴劲儿瞬间凉了大半。
他敏锐察觉到，这番溢美之词只是铺垫，后面恐怕就要说起他的过失。
果不其然，程叙又是一声长叹，目光平静地看向朱厚熜。
“陛下，正因为史书把你写得这般聪慧过人，后世之人，才越发觉得惋惜。
你拥有这么高的才智，本有机会扭转大明潜藏的隐患，延长国祚，让江山变得更好。
可你最后，没能把这份才干用到底。或许在你自己眼中，算得上一名守成君主，但你本有能力将大明推向更强盛的地步，你却没有做到。”
“也正是因为如此，大明的国本脊梁，在你在位期间，又向下弯了几分。后世很多人都说，大明之衰，始于嘉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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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分量太重，直接狠狠砸在了朱厚熜心上。
他脸上方才留存的那点喜色瞬间荡然无存，心底猛地一慌，再也端不住从容帝王的姿态，语气急促又慌张地追问起来：“为何会如此评价朕？！朕自问勤政开局、肃清朝弊、稳固国本，一生制衡朝堂、掌控天下，从未放任朝纲大乱！究竟是朕日后做了何等错事，才会落得‘大明之衰，始于嘉靖’这般定论？”
他是真的不解、真的不甘。
在他自己的认知里，他绝非昏君，甚至算得上聪慧绝顶的中兴之主，万万想不到后世对他，竟会有这般颠覆性的负面断论。
程叙望着他急切惶然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沉缓又直白：“陛下，我们后世有一句定论：明亡于崇祯，实亡于万历，始亡于嘉靖。”
倒吸凉气声连绵不绝。
大臣们：总觉得自己在鬼门关前反复横跳啊！
程叙听到一阵倒吸冷气声，也意识到这不是现代，这话有些重了。没看到朱厚熜脸都白了嘛。他赶紧开始解释。
“这话不是说你昏庸无道，更不是说你亲手覆灭大明。而是你这一生，拥有旁人梦寐以求的一切——绝顶聪慧、至高权势、数十年稳坐江山的时间。你明明有能力修补大明积弊、革新制度、提振民生、强军固土，把大明朝推向前所未有的鼎盛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