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是被太陽曬醒的。
喉嚨里像塞了一把粗鹽，胸口每一次起伏都火辣辣地疼。他趴在濕沙上咳了許久，先吐出海水，接著只剩干嘔。
活著。
這個念頭冒出來後，他又在原地躺了半分鐘，才撐著胳膊翻過身。
天空藍得晃眼。
海浪從腳邊一層層退下去，留下白色泡沫。幾只灰黑色海鳥停在不遠處，歪著腦袋打量他，似乎正在判斷這個被沖上岸的人什麼時候會變成食物。
“老周！”
林昊坐起來，對著海面大喊。
“阿哲！小趙——”
沒有人回應。
只有浪聲把他的喊聲推回來，又慢慢扯碎。
他低頭檢查自己。外套沒了，黑色速干衣被礁石劃破幾處，左小腿有一道血口，鞋倒還穿在腳上。腰間的小刀和防水手機也都在，只是安全繩只剩下一小截毛邊。
昨夜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林昊摸出手機。
屏幕竟然還能亮，電量只剩百分之十九。時間停在十一點五十二分，右上角沒有信號，緊急呼叫也無法連接。
他打開地圖，代表定位的藍點不停轉圈。
“錦江灣這麼大，總不至于一點信號都沒有吧？”
林昊試著重啟，結果依舊一樣。
他又撥了日本的報警電話。屏幕顯示正在連接，十幾秒後自動斷開。他換成海上事故救援號碼，結果依然如此。手機里的指南針不斷旋轉，只有相冊中昨夜拍下的帶魚和朋友還好端端地留著，證明他並沒有失憶，也沒有憑空編出那場夜釣。
林昊把屏幕亮度降到最低。百分之十九的電量可能是他身上唯一還能工作的現代工具，不能浪費在一次次沒有結果的嘗試上。
他只能收起手機，沿海灘尋找船只或建築。自己被旋渦卷入海底，卻還能活著沖上岸，最大的可能是被暗流帶到了錦江灣某處荒僻海岸。
至于為什麼醒來時是白天，他暫時不想深究。
沙灘很長，背後是一片茂密山林。地面留著不少腳印，除了鳥獸，還有人踩出的草鞋紋路。靠近礁石的地方插著幾根削尖木樁，木樁之間連著粗糙的麻繩，顯然是捕魚用的陷阱。
有人生活就好。
林昊精神一振，循著腳印往前走。
繞過一片黑色礁石後，前方果然出現了船。
但他的腳步也隨之慢了下來。
那是兩條窄長木船，船身沒有油漆，也看不到發動機和金屬部件。船板顏色深淺不一，邊緣還留著手工劈鑿的痕跡。幾支木槳橫放在艙內，槳柄被磨得發亮。
林昊走近幾步，用手按了按船舷。
不是景區擺設。
艙底有新鮮魚鱗和血水，纜繩也剛被人解開過。船主很可能就在附近。
“有人嗎？”
他先用中文喊了一遍，又換成日語。
“エノネオモ！ 誰ろゆネエろ？”
樹林里傳來一陣 聲。
林昊抬頭，只看見一道人影從灌木後迅速閃過。那人個子不高，背著藤筐，穿的似乎是一件灰褐色短衣，腳上沒有鞋。
“等一下，我不是壞人！”
他追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對方的衣著讓他心里那股不安越來越重。
可能是偏遠漁村，也可能在舉辦什麼傳統祭典。
他這樣安慰自己，沿著林中小路繼續前進。
一刻鐘後，樹林變得稀疏。幾座低矮屋舍出現在山坡下，屋頂全是茅草，牆壁用木板、泥土和竹條築成。屋外曬著漁網與海草，煙從屋頂孔洞里緩緩冒出。
沒有玻璃窗。
沒有水泥路。
沒有汽車，更沒有電線桿。
屋外也找不到塑料桶、尼龍繩和鐵皮。盛魚的是木盆與粗陶罐，曬網的架子用麻繩捆扎，甚至連地上的垃圾都只有魚骨、貝殼和碎木片。若說這些全是道具，那未免干淨得過了頭——不是整潔，而是根本不存在任何現代制品。
林昊站在樹影里，一時間忘了往前走。
十幾間屋子之間，幾個衣著破舊的人正在搬魚。男人頭發束在腦後，腰間掛著短刀；婦人穿著顏色灰暗的寬袖衣物，赤腳踩過泥地。一個孩子看見樹林里的林昊，先是愣住，隨即驚叫一聲，轉身跑進屋里。
很快，村中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那不是看待游客的眼神。
是警惕，是恐懼，還有人在看見他濕透的衣服和短發後，悄悄抓起了木叉。
林昊沒有靠近。
他緩緩後退，轉身爬向旁邊山坡。站到高處，也許能看見公路、港口或者其他現代設施。
山坡不算陡，他卻越爬越心涼。
直到半個小時後，林昊撥開齊肩高的野草，登上視野開闊的岩台。
海灣盡收眼底。
遠處那座冒著白煙的火山，他絕不會認錯。
那是櫻島。
可火山腳下沒有港口，沒有防波堤，沒有沿海公路，也看不見現代建築。海面上分布著十幾條小木船，全靠風帆和船槳移動。原本應該燈火連綿的鹿兒島城區，只剩大片農田、樹林與零星炊煙。
林昊掏出手機，對照離線地圖，又抬頭看向海灣。
山沒有錯。
海岸線也大致吻合。
錯的是這片土地上的一切。
“電影基地？”
他干笑了一聲，聲音卻在發抖。
什麼樣的電影基地，能拆掉整座城市？
什麼樣的祭典，會讓整個海灣看不見一根電線？
就在這時，山坡另一側忽然傳來女人的驚叫。
緊接著是急促腳步聲，還有男人粗厲的呼喝。
林昊伏低身體，循聲望去。
林間小路上，一個身穿白衣紅裙的年輕女子正踉蹌奔逃。她長發散亂，右肩染著大片鮮血。後方兩名男人緊追不舍，一個挎弓，一個腰間懸著長刀。
跑在前面的女子踩中樹根，重重摔倒。
追兵拔出了刀。
陽光落在刀刃上，寒光刺眼。
林昊臉上的最後一點僥幸，徹底消失了。
那不是在拍戲。
因為女子肩頭插著的，是一支真正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