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神别社建在御岳东麓一片凝固的熔岩台上。
火山祭开始时，数十支松明沿参道次第点亮。被强行召来的村民跪在鸟居之外，头不敢抬。十余名社人围着石砌火坛诵念祝词，坛后立着一座漆黑斋屋，门窗全被木条钉死。
千鹤独自踏上参道。
她没有蒙面，也没有藏刀。两名持薙刀的社人横刃相拦，她便从袖中取出杉木筹，高举过肩。
“我是神代千鹤，故宫司神代澄之女。今持水鸟旧印，来问黑神别社，为何私囚本社斋主？”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呼。那些曾听过她名字的老人偷偷抬头，又赶忙伏下。
火坛上方，神代兼雅穿着白色狩衣，脸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他没有惊讶，只用手中榊枝指向千鹤：“逃离斋所、亲近外来恶徒的人，也敢自称神代之女？”
“你若认我有罪，先把母亲带出来。”千鹤直视他，“她十八日前还在这里留下印记。今夜这么多人看着，你敢说她已经死了吗？”
兼雅嘴角微动，向斋屋摆手。
门上的木条被拆下。两个社人扶出一名灰发女人。她身形单薄，双腕留着绳索磨出的暗痕，步子却走得很稳。灯火照到她的脸，千鹤呼吸一滞。
女人也看见了她。
“千鹤。”
只是两个字，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千鹤眼眶瞬间泛红，却没有冲上火坛。她记得林昊交代的那句话——让所有人都看见。
“母亲！”她提高声音，“你是自愿留在黑神别社吗？”
神代澄挺直腰背：“不是。兼雅扣下我，是要我替他改写祭簿，把渔村欠粮、私刑和失踪之人的名字从册上抹去。”
跪在鸟居外的人群顿时骚动。兼雅脸色沉下，榊枝猛地一挥。社人立即合上两侧木门，持刀的武士从火坛后现身，将参道截断。
“污言乱神。”兼雅冷声道，“本想只让老斋主以火净身。既然逆女归来，正好母女同祭，也让萨摩人看看背弃神明的下场。”
与此同时，林昊正贴着别社后方的黑色岩壁向上攀爬。
所谓熔岩旧道，并不是一条完整的路。冷却岩流层层叠叠，尖锐得如同无数把石刀。左边是深沟，右边不时冒出温热白气。弥市只敢送到山脚，余下的路全靠麻布图上几个模糊标记。
林昊的脚在碎石上滑过两次，掌心也被岩棱割破。系统没有给出方向，更没有替他看穿黑夜，只有身体强化后的平衡和耐力，让他能在狭窄石脊上稳住重心。
天籁般的声音只在他跨过第二处塌穴时短暂响起。
【身体负荷上升。】
【建议降低速度。】
林昊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种时候，系统的提醒仍像一份毫无感情的伤兵记录。他放慢三步，避开一块松动的黑石，随后继续向火光处攀去。
接近别社后墙，他闻到的已不只是松脂。
墙下堆着六只装油的陶罐，火坛旁还架着浸过油的草绳。那不是普通祭火的用量。兼雅把母女摆上祭坛，既是报复，也是要用一场人人看得见的恐惧，把近来动摇的神社权威重新压回村民头上。
更远处，一名披甲武士正对社人低语：“火起之后，山下船队会看见。惟宗大人要的就是这个信号。”
林昊伏在石墙后，眼神一冷。
这场祭典还是一支烽火。火一旦燃起，大隅方向的人便会知道黑神别社仍听命于旧势力，也会趁湾中注意力被吸引时动手。
他没有立刻翻墙，而是用鱼叉挑住连接油罐的草绳，缓慢往回拖。第一只陶罐倾斜，油顺着岩缝流向无人站立的旧灰坑。随后他割断挂在后门上的铃绳，推开一道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
祭场上，四名社人已逼近千鹤。
她拔出短刀，却没有向人挥去，只一刀斩断火坛前的白麻绳。被圈在侧面的几名女子趁机后退，其中一个抱住神代澄，替她挡开伸来的手。
兼雅厉喝：“拿下！”
千鹤退到坛阶，刀尖朝下：“你说这里是神前，那便让神听清楚。失踪的女子没有入山修行，她们被你锁在斋屋；村民交出的米没有供奉神明，而是送给惟宗重近。今夜的火，也不是祭火，是给山下军队看的信号！”
人群终于有人站起。一个失去女儿的老渔夫望见侧坛上的女子，踉跄着向前一步，随即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武士们拔刀压住参道。兼雅却笑了起来：“林昊教会你几句谎话，便以为能夺走神代数代的威严？他此刻若敢来，正好让你亲眼看着他死在这里。”
后门突然传来陶罐碎裂声。
火坛一侧的松明被飞来的石块击落，正落进旧灰坑。轰的一声，错引出去的灯油腾起火墙，浓烟扑向守门武士。众人下意识回头，只见林昊从烟后跨入祭场，鱼叉斜持，衣袖被岩石划开，手上还淌着血。
千鹤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瞬。
“你迟了。”她说。
“路比图上难走。”林昊扫过她和神代澄，确认两人都还站着，“不过还赶得上。”
兼雅连退两步，忽然高举榊枝，声嘶力竭地喊道：“神前不可拔刀！踏过火坛者，必受御岳神罚！”
几名原本动摇的村民又僵在原地。就连持刀武士也没有立刻跨上坛阶。那条禁令束缚的不只是敌人，更是所有从小敬畏神社的人。
林昊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鱼叉，没有再往前。
兼雅抓住这一瞬，伸手扯住神代澄，另一只手把燃烧的榊枝伸向坛下油绳。
千鹤却忽然将短刀收回鞘中。
她一步踏上火坛，挡在母亲身前，双手抓住那座百斤重的石供台。
“既然神前不可拔刀，”她盯着兼雅，一字一顿，“那我便不用刀。”